消毒水的味道鉆進鼻腔時，潘堯正盯著處置室的天花板發呆。

后背的傷口己經被清理干凈，蘇晴的動作很輕，鑷子碰到皮膚時幾乎沒什么感覺，但潘堯的神經卻像被繃緊的弦——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淡淡的護手霜味，混著一點點碘伏的氣息，意外地讓人安心。

“疼就說一聲。”

蘇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正低頭給傷口敷紗布，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掃過潘堯的耳廓。

潘堯猛地繃緊身體，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不、不疼。”

他結結巴巴地說，眼睛往旁邊瞟，不敢看她。

視線落在她搭在床邊的白大褂上。

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半張白色的單子，上面“婦產科”三個字格外扎眼，再往下掃，“孕檢”兩個字像針一樣刺進潘堯的眼里。

他的心跳突然沉了下去。

原來她……己經有孩子了？

那孩子的爸爸是誰？

是剛才那個富二代嗎？

還是別的什么人？

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涌上來，堵得他胸口發悶。

他想起剛才在醫院門口，她冷著臉指揮同事處理傷口時的樣子，那么冷靜，那么專業，原來也藏著這樣的“秘密”。

“好了。”

蘇晴首起身，把用過的棉球扔進垃圾桶，“傷口有點深，最好打破傷風針，再做個CT，看看有沒有玻璃渣殘留。”

潘堯猛地坐起來，后背的紗布被扯得發緊。

“多少錢？”

他下意識摸向口袋，指尖觸到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加起來不到五十塊。

蘇晴報了個數字，不算多，但足夠讓潘堯的臉瞬間白了。

他攥著那幾張零錢，指節捏得發白，喉嚨動了動，想說“我沒錢”，卻怎么也開不了口。

診室里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雨聲。

蘇晴看著他窘迫的樣子，眼神閃了閃，轉身拿起處方單寫了幾筆，遞給他：“去一樓繳費，用這個單子，能走醫院的公益救助通道，不用花錢。”

潘堯愣住了：“公益救助？

我這種情況……也能申請？”

他知道那是給特困戶或者流浪人員的，自己雖然窮，好歹有份工作，算不上“特困”。

“你剛才救了那只貓，也算……見義勇為？”

蘇晴的語氣有點不自然，像是在找借口，“醫院最近在搞‘關愛生命’的活動，這種情況能通融。”

潘堯看著她眼里的閃躲，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捏著那張處方單，紙邊緣被他攥得發皺。

他想說“不用”，想說“我會想辦法還錢”，但話到嘴邊，只剩一句干澀的“謝謝”。

他拿著單子往外走，經過護士站時，聽見蘇晴的同事笑著問：“晴姐，剛才那個外賣員挺有意思的，為了只貓跟趙少硬剛，不怕丟工作啊？”

蘇晴的聲音很輕：“總不能看著人欺負弱小吧。”

潘堯的腳步頓了頓，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繳費處的護士接過單子，果然沒要錢，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回事？

剛有人給你預繳了五百塊，說是‘匿名愛心款’，夠你做檢查和**了。”

潘堯猛地回頭，看向急診科的方向。

蘇晴正站在走廊盡頭接電話，側臉對著他，眉頭微蹙，不知道在說什么。

白大褂的口袋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那張孕檢單己經被她收進去了，看不見了。

他捏著手里的繳費單，突然想起剛才她低頭處理傷口時，手腕上戴著的銀鐲子——款式很舊，邊緣磨得發亮，不像能買得起五百塊“愛心款”的人。

雨還在下，潘堯走出醫院大門，那只瘸腿的流浪貓竟然還蹲在門口的臺階下，見他出來，“喵”了一聲，蹭了蹭他的褲腿。

他蹲下身，摸了摸貓的頭，心里亂糟糟的。

這個叫蘇晴的護士，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她有了孩子，為什么還一個人在醫院值班？

她明明不寬裕，為什么要幫自己？

潘堯從口袋里摸出最后五塊錢，是今天中午買水找的零錢。

他跑到對面的便利店，買了一根最便宜的火腿腸，剝開，掰成小塊放在地上。

貓湊過來狼吞虎咽，他坐在旁邊的臺階上，看著急診樓亮著的燈，蘇晴的身影偶爾會出現在二樓的窗戶邊，像個模糊的白點。

“等我有錢了，一定還她。”

潘堯對著貓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不光要還錢，還要……問清楚那張單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此刻二樓的護士站里，蘇晴正對著手機嘆氣。

屏幕上是閨蜜發來的消息：“晴晴，謝了啊，那五百塊我發工資就還你，不然我真沒錢給我老公解釋那孕檢單是我的……”蘇晴回了個“沒事”，抬頭看向窗外，正好看見潘堯蹲在臺階上喂貓的背影，破電動車歪在旁邊，像個倔強的標點符號。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有點涼，像剛才碰到他手時的溫度。

“怪人。”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嘴角卻沒忍住，微微往上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