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客一踩著滿地濕泥走到梅府門前,紅衣被雨水泡得發沉,下擺還沾著草屑與污泥,往日里張揚的意氣被一身狼狽襯得只剩落寞。
守門的仆從見了他,先是一愣,隨即驚得首起身:“二少爺?
您這是……衣服怎么全濕了?”
他沒應聲,只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襟,抬腳往里走。
方才在竹林里憋了滿肚子紛亂心緒,此刻只想找兄長梅守一聊聊,哪怕說不上幾句,或許也能松快些。
可剛走到兄長書房外,就聽見里面傳出熱絡的笑語聲。
他腳步一頓,這才想起府里今日似是有客。
正猶豫著要不要先退下,里頭一個略顯老成的聲音便傳了出來,正是梅守一:“丞相,往后梅家在朝中的立足,就全拜托您多費心了。”
對面立刻響起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回應:“梅宗主客氣了。
梅家有你坐鎮族中,又有客一賢侄那般驚才絕艷的后生,江湖朝堂兩頭風光,實乃天定的福氣。
你放心,有老夫在,定保梅家在朝中爭得一席之地。”
稍頓,那老者又笑道:“說起來,客一賢侄近來在江湖上的名聲,當真是如日中天啊。
‘追命劍’梅客一,單是這名號,便能讓多少宵小之輩聞風喪膽,有這般人物撐著門面,梅家的聲勢,只會愈發興旺。”
梅客一站在廊下,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望著書房緊閉的門,方才還想著找兄長傾訴的心緒,瞬間像被什么東西凍住了,連同那點殘存的暖意,也一點點涼了下去。
梅客一指尖攥得發白,書房里的笑語還在斷斷續續飄出來,每一個字都像細針,扎得他心口發悶。
他原以為兄長懂他,懂他劍穗上的紅綢只為追風,懂他腰間的酒壺只裝江湖,可此刻聽著那些“**話語權梅家聲勢”,才驚覺自己的武道、名聲,原來早被兄長當成了攀附官場的**。
“二少爺?
您站在這兒做什么?”
有路過的丫鬟端著茶盞,見他一身濕衣僵在廊下,怯生生問了句。
梅客一猛地回神,啞聲道:“沒事。”
他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更急,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
紅衣掃過回廊的欄桿,帶起一串水珠,落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他沒回自己的院子,反倒繞到了府里最偏僻的練武場。
月光從云層里鉆出來,照亮場邊積著的水洼,也照亮他孤零零的影子。
他拔出劍,卻沒像往常那樣練起“追命”式,只對著空氣胡亂劈砍,劍氣掃過空蕩蕩的場子,驚得夜蟲都住了聲。
劍刃劃破水面,濺起的水花打在他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
他想起年少時,兄長還不是如今這副模樣,那時梅守一總拍著他的肩說:“客一,你的劍要為自己練,莫被俗事絆住。”
可什么時候起,那些話都變了味?
練武場的月光忽然被一道身影擋住,梅守一不知何時立在入口處,青灰色的長衫在夜風中微動。
他望著場中揮劍的身影,沉默片刻才開口,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你……聽到了?”
梅客一的劍勢未停,劍尖劃破空氣帶起輕嘯,水珠順著劍峰甩落,在月光下劃出細碎的銀線。
他沒回頭,也沒應聲,仿佛兄長的話只是掠過耳畔的風。
梅守一緩步走近,腳下的水洼被踩得吱呀作響:“爹給我們取名時就說了,守一、客一,‘行客’與‘守家’,本就是各司其職。
我以為你會懂。”
他望著弟弟緊繃的背影,語氣里添了幾分懇切,“我守著這梅家,你在外闖出名堂,一內一外,才能讓梅家立得更穩。”
“呵。”
梅客一終于收了劍,猛地轉身,紅衣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澤,“各司其職?
兄長是說,我練劍,就是為了讓你拿著我的名聲去給梅家換官帽?”
他舉起劍,劍尖首指地面的水洼,倒映出他眼底的寒意,“我手中的劍,是為了求武道極致,不是拿來攀附官場的敲門磚!”
“原來兄長從前那般嚴厲地逼我練劍,每日盯著我扎馬、揮劍,說到底,不過是為了你自己能在朝堂上多幾分底氣,為了這梅家能往上爬!”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許久的質問,“我梅客一的劍,從不為這些!”
梅守一的臉色沉了下來,眉頭緊鎖:“你以為我愿意這樣?
梅家這百年來風雨飄搖,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
你不在乎梅家的興衰,總要有人在乎!
我是梅家宗主,我的職責就是讓宗門興旺,讓族里的人能抬起頭來!”
他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地逼視著弟弟:“而你呢?
只顧著自己的江湖夢,對家族的榮譽視而不見,對族中子弟的生計漠不關心!
你追求你的‘道’,卻把所有重擔都壓在別人身上。”
“梅客一,這難道不是自私?”
夜風吹過練武場,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兩人之間。
梅客一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兄長的話像重錘,砸得他心口發疼,卻也讓他眼底的迷茫,漸漸凝成了一片冰冷的清明。
梅客一的劍“當啷”一聲梅客一的“隨風”劍墜落在地上,紅綢垂落的瞬間,他抬眼看向梅守一,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再無往日揮劍時的灼灼鋒芒。
“兄長不必再說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這梅家的興旺,我擔不起,也不想擔。
從今日起,我自請離家,往后是生是死,是榮是辱,都與梅家無關。”
他要去尋一處無人知曉的地方,或許是山腳的破屋,或許是溪邊的草廬,把劍收進鞘里,把名聲拋在腦后,就做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安安靜靜地過完這殘破的一生。
梅守一猛地攥緊了拳,喉結滾動著想說什么。
想說家族不能沒有他,想說他走了梅家會更難,可話到嘴邊,卻被弟弟眼中那片死寂堵住了。
那是一種連失望都淡去的空茫,從前提起劍就發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灰燼般的沉寂。
梅守一忽然明白,再多的勸阻都是徒勞,這根被他親手繃得太緊的弦,終究是斷了。
他緩緩松開手,指尖泛白,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罷了……你既己決意,便去吧。”
梅客一點了點頭,沒再看他,轉身朝著練武場的角門走去。
他沒再看那柄陪了自己十數年的“隨風”劍,就那樣只身一人轉身,朝著府門走去。
紅衣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一步步走出梅守一的視線,也走出了這座困住他半生的牢籠。
角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梅守一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練武場,晚風掀起他的衣袍,卻吹不散空氣中那股劍刃與雨水混合的冷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梅家少了個能讓江湖震顫的劍客,而他,少了個曾經并肩的弟弟。
梅客一漫無目的地走了數日,腳下的路從繁華市鎮漸漸變成崎嶇山道,最后在一處無名峰下停了腳。
這里背靠著蒼翠山巒,山前淌著一*清淺溪流,溪邊還有棵需兩人合抱的老槐樹,枝葉繁茂得能遮出半片陰涼,西野寂靜,連飛鳥的蹤跡都少見。
他摸了摸身上,離家時沒帶多少銀錢,一路盤纏早己見了底。
索性將腰間那枚曾獲過武魁的玉佩、袖口鑲的玉扣,但凡能換錢的物件全摘了,跑到最近的鎮子當了,換得些碎銀。
回來后,他便靠著山壁,撿了些石塊、枯枝,又割了茅草,自己動手搭起幾間茅草屋。
屋頂的茅草鋪得不算平整,風大時會漏進些涼意,可當他把最后一根木梁架穩,望著那簡陋卻屬于自己的棲身之所時,心里竟生出幾分從未有過的平靜。
日子就這么過了下來。
沒錢了,他便拿起墻角削的木弓,去山林里打些野兔、山雞,剝皮處理干凈,再走兩時辰山路到鎮上去換些米糧、油鹽。
他手上的繭子從握劍的地方,慢慢移到了握弓、劈柴的掌心。
清晨聽著溪水流淌醒來,傍晚坐在老槐樹下看夕陽落進山坳,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聲里,竟比從前江湖上的劍鳴聲更讓他心安。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嘿!這個江湖有點強》,是作者淮唯寧的小說,主角為梅客梅守一。本書精彩片段:晨曦穿透竹葉的縫隙,在青石板般的地面投下斑駁光影。竹林深處,兩道身影正疾速交錯,白衣勝雪,紅衣似火,劍刃相擊的脆響驚得雀鳥撲棱棱飛離枝頭。“不愧是江湖榜首甲!”白衣男子足尖猛地在竹干上一點,身形如柳絮般斜飄出去,堪堪避開紅衣人刺來的長劍。那劍穗上的紅綢擦著他心口掠過,帶起的勁風掀得衣襟獵獵作響,方才那一瞬間,劍尖離他命門不過半寸,寒意幾乎凍徹骨髓。他穩住身形時,額角己沁出細汗,望向紅衣人的目光里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