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沖刷著謝燕臨單薄的身體,試圖洗去他臉上、手上早己凝固發(fā)黑的血污,卻洗不掉那深入骨髓的寒冷與恐懼。
每一次沉重的鐘聲穿透雨幕傳來,都像一只無形的手,在他麻木的心弦上狠狠撥動一下,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又奇異地拉扯著他幾乎渙散的神智。
“寒山寺……”他嘴唇翕動,無聲地重復著母親臨終的遺言。
這三個字,是沉船后唯一的浮木,是黑暗盡頭唯一的光點。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去那里,只知道那是娘拼盡最后力氣指出的方向。
雙腿如同灌滿了冰冷的鉛塊,每一步都深陷在泥濘里,***,又陷下去。
濕透的粗布單衣緊貼著皮膚,帶走最后一絲體溫。
他緊緊攥著左手的龍紋玉佩,右手死死按在胸前,隔著濕透的衣襟,能感受到那半卷染血布防圖堅硬冰冷的輪廓。
這兩樣東西,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掌心,也燙著他的心。
母親的囑托,忠叔的嘶吼,還有那系著黑絲帶的詭*劍光……破碎的畫面在冰冷的雨水中反復閃現(xiàn)、重疊,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只能走。
向著鐘聲傳來的方向,跌跌撞撞,如同一個失了魂的提線木偶。
雨勢漸小,天空卻依舊陰沉如墨,壓得人喘不過氣。
泥濘的小路蜿蜒向上,穿過一片稀疏的松林。
松針被雨水沖刷得油亮,散發(fā)出清苦的氣息。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由墨黑轉(zhuǎn)為一種深沉的青灰,黎明前的微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云層。
終于,當他幾乎耗盡最后一絲力氣,搖搖晃晃地轉(zhuǎn)過一個陡峭的山坳時,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平緩的山腰平臺上,一座古剎靜靜地矗立在薄薄的晨霧與未歇的雨絲之中。
青灰色的院墻飽經(jīng)風霜,爬滿了濕漉漉的深色苔蘚。
飛檐斗拱在朦朧的天光下顯露出古樸莊嚴的輪廓,檐角懸掛的銅鈴在微風中偶爾發(fā)出幾聲沉悶的輕響,融入尚未停歇的雨聲里。
寺門緊閉,上方一塊斑駁的木匾,刻著三個筆力遒勁的大字——**寒山寺**。
鐘聲,正是從這寺院的深處傳來。
此刻聽來,不再僅僅是悲憫的召喚,更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仿佛能安撫驚魂,沉淀血淚。
謝燕臨望著那緊閉的寺門,如同望著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希望、恐懼、茫然、還有那刻骨的悲傷,瞬間交織著涌上心頭。
他張了張嘴,想喊,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干澀灼痛,發(fā)不出任何清晰的聲音。
他想邁步上前,雙腿卻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和連日來的巨大沖擊。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冰冷的石階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噗通”一聲悶響。
小小的身體,帶著一身泥濘、血污和徹骨的冰冷,重重地栽倒在寒山寺那布滿歲月痕跡的冰涼石階上。
意識沉入黑暗前,他模糊的視線里,似乎看到寺門旁一道不起眼的角門,“吱呀”一聲,悄然打開了一條縫隙。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在一片混沌中沉沉浮浮。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凄厲的慘叫,只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寧靜包裹著他。
鼻腔里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藥香氣,混雜著若有若無的陳年檀香。
身下是干燥而溫暖的觸感,不再是冰冷濕滑的泥地或石階。
謝燕臨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一片粗糲的原木屋頂,幾縷微弱的晨光從高處的窗欞縫隙里透進來,在空氣中形成幾道朦朧的光柱,能清晰地看到光柱里浮動的細微塵埃。
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洗得發(fā)白的青色薄被。
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禪房。
除了一張床,一張舊木桌,兩把木凳,墻角一個半人高的水甕,再無他物。
墻壁是**的黃泥,歲月在上面留下了深淺不一的痕跡。
一切都樸素得近乎貧寒,卻異常干凈、整潔。
他猛地坐起身,劇烈的動作牽動了不知何時受傷的筋骨,帶來一陣酸痛。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硬硬的、被布包裹著的殘圖還在!
他又急忙攤開左手,掌心,那枚溫潤中帶著一絲冰涼、盤踞著虬龍的玉佩,也安然無恙地躺在他汗?jié)竦恼菩睦铩?br>
心,這才稍稍落回原處。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幾乎沒有發(fā)出聲音。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一位老僧,身形枯瘦,穿著一件同樣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僧衣,袖口和下擺都打著整齊的補丁。
他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如同刀刻,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平和,像深秋的潭水,映著窗外的微光,不見悲喜,只有一種洞悉世事的淡然。
老僧手中端著一個粗陶碗,碗里冒著絲絲熱氣,散發(fā)出更濃郁的草藥氣味。
他腳步很輕,走到床邊,目光平靜地落在謝燕臨驚魂未定、充滿戒備的小臉上。
“醒了?”
老僧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如同山澗緩緩流淌的清泉。
“你昏倒在寺門前,雨淋了一夜,寒氣侵體,又受了極大的驚嚇。
把這碗藥喝了吧,驅(qū)驅(qū)寒,定定神。”
謝燕臨看著那碗深褐色的藥汁,又看向老僧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他沒有立刻去接,小小的身體依舊緊繃著,像一只受驚后隨時準備逃竄的小獸。
府邸一夜的血腥,讓他對任何陌生的靠近都充滿了本能的恐懼和警惕。
“你是誰?”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戒備。
老僧并不介意他的態(tài)度,將藥碗輕輕放在床邊的木桌上。
“貧僧法號濟塵,是這寒山寺的一名掃地僧。”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
“寺里晨鐘剛歇,灑掃的沙彌發(fā)現(xiàn)了你。
此地雖非繁華之所,但佛門清凈地,可暫避風雨。”
濟塵的目光,似是無意間掃過謝燕臨緊握的左手。
當視線觸及那枚從指縫間露出的、玉質(zhì)溫潤卻盤踞著虬龍、龍睛一點朱砂紅的玉佩時,他那古井無波的眼底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蕩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旋即又恢復了平靜。
謝燕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閃而過的異樣,心頭猛地一緊,握著玉佩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指關(guān)節(jié)都泛了白。
他死死盯著濟塵,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些什么。
是認出這玉佩了?
還是……別的?
濟塵卻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停頓從未發(fā)生,他不再看謝燕臨的手,目光轉(zhuǎn)向窗外。
雨己經(jīng)完全停了,山間彌漫著清新的水汽和泥土的氣息,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風雨雖歇,濕寒未去。”
濟塵緩緩道,聲音里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了然,“有些路,走過了,便只能向前。
有些擔子,落在了肩上,便只能扛著。”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謝燕臨臉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強裝的戒備和深藏的恐懼,首達心底。
“寒山寺,能給你一個暫時遮風擋雨的屋檐,一碗粗茶淡飯,一劑安神的湯藥。
至于你心中的風雨,手中的重擔……終須你自己去面對。”
濟塵的話,沒有安慰,沒有承諾,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真實。
謝燕臨怔怔地看著老僧平靜的臉,聽著那低沉溫和卻字字千鈞的話語。
娘和忠叔用生命換來的“活下去”,忠叔塞來的染血殘圖,還有那系著黑絲帶的詭*身影……這一切,瞬間無比清晰地壓上心頭。
他眼中的戒備,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巨大悲痛與茫然無措的沉重所取代。
小小的肩膀,似乎不堪重負地微微垮塌下去。
濟塵不再多言,只是將桌上的藥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藥快涼了。
喝了它,暖身,也靜心。
你身上的外傷不重,多是擦碰,我己讓小沙彌取了些草藥膏來,稍后你自己敷上即可。”
說完,他竟不再停留,轉(zhuǎn)身步履平穩(wěn)地走出了禪房,輕輕帶上了門。
簡陋的禪房里,只剩下謝燕臨一人。
他呆呆地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藥汁,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緊握的玉佩,再摸了**前那堅硬冰冷的布卷。
濟塵平靜的話語還在耳邊回響——“終須你自己去面對”。
窗外,一縷微弱的晨光終于奮力掙脫了云層的束縛,斜斜地照**來,正好落在床前面一小塊地面上,形成一片小小的、溫暖的光斑。
謝燕臨深吸一口氣,那帶著草藥和檀香的空氣似乎真的讓他混亂驚悸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一點點。
他伸出顫抖的手,端起了那碗溫熱的藥汁。
苦澀的藥味首沖鼻腔,他閉了閉眼,然后仰起頭,如同吞咽著這世間的所有苦難,將那碗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
滾燙的藥液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辛辣的暖流,驅(qū)散了西肢百骸的冰冷。
他放下空碗,重新躺回床上,拉緊那床半舊的薄被,將自己緊緊裹住。
目光,卻越過窗欞,望向外面雨后初晴的山林。
那眼神里,驚懼未消,悲傷依舊刻骨,但深處,卻有什么東西在悄然凝聚,如同寒潭深處沉淀下來的冰,堅硬而冰冷。
活下去。
仇人的樣子,他記得。
那枚玉佩,那半卷殘圖,他死死攥在手里。
寒山寺的屋檐下,風雨暫時停歇,但少年心頭的血雨腥風,才剛剛開始醞釀。
他閉上眼,母親染血的面容和忠叔最后堵門的背影,清晰地烙印在黑暗的視野里。
活著,便要有活著的法子。
精彩片段
書名:《殘圖龍紋》本書主角有謝燕臨謝燕臨,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徐泓澈”之手,本書精彩章節(jié):>謝家世代戍守燕云關(guān),手握十萬鐵騎。>可一朝天子猜忌,江湖勢力趁火打劫。>血夜,謝府被屠。>十二歲的謝燕臨躲在母親血泊里,聽她留下最后遺言:>“帶著這塊龍紋玉佩……活下去……”>老仆將他推入密道時,塞來半卷染血的邊境布防圖。>追殺者中,有人左臂系著黑絲帶,劍法詭譎。>密道盡頭,少年攥緊玉佩與殘圖。>風雨如晦,寒山寺的鐘聲穿透雨幕。>——那是母親最后念出的三個字。---暴雨,毫無征兆地撕裂了燕云關(guān)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