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遇
秦弦
雨是從午后開始下的。
余秦撐著傘站在孤兒院門口時，褲腳己經沾了圈濕冷的潮氣。
玻璃門內，幾個孩子擠在窗邊看雨，嘰嘰喳喳的聲音像被雨水泡軟的棉花，隔著一層水霧飄出來，模糊又遙遠。
院長把他領到活動室角落時，那孩子正背對著門口坐著。
身形單薄，穿著不合身的灰色舊毛衣，領口松垮地堆在肩上。
他面前攤著幾張揉皺的彩紙，手里捏著半截斷了頭的蠟筆，卻沒在畫什么，只是用指腹反復摩挲著紙上一道歪歪扭扭的線條。
像在確認那道痕跡的溫度。
"余先生，這就是敔弦。
"院長的聲音放得很輕，"這孩子……不太愛說話。
"余秦"嗯"了一聲。
目光落在他垂著的發頂上。
頭發不算短，遮住了耳朵，發尾有點翹，像是剛睡醒時胡亂抓過。
首到這時，那孩子才像是終于察覺到身后的動靜。
緩緩轉了過來。
臉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
眼睛尤其亮，黑沉沉的，像浸在雨里的黑曜石，卻沒什么溫度。
他看過來的時候，沒有驚訝，沒有好奇，甚至沒有尋常孩子見到陌生人時的局促，就只是平靜地、一瞬不瞬地盯著余秦。
像在打量一件擺在貨架上的商品。
"敔弦，這位是余秦先生，"院長試圖緩和氣氛，彎下腰對他笑，以后……他會照顧你。
孩子的視線從余秦臉上移開，落到他手里的傘上。
傘面還在滴著水，在腳邊積出一小圈濕痕。
他忽然開口，聲音又輕又啞，像被砂紙磨過："傘骨歪了。
"余秦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傘。
確實，靠近傘柄的地方有一根細骨微微向外撇著，是早上出門時被風吹的。
他自己都沒太在意，這孩子卻一眼看見了。
"嗯，"余秦應道，語氣自然，回頭修修還能用。
"敔弦沒再接話，重新轉了回去，背對著他們，繼續摩挲那張彩紙。
仿佛剛才那句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又或者，他只是單純覺得沒必要再說下去。
院長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你看這孩子……""沒關系。
"余秦打斷她，目光停留在那道小小的背影上。
活動室里其他孩子的笑聲、雨聲、遠處隱約的車鳴聲，好像都被隔絕在一層無形的屏障外，只有他指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清晰得反常。
他忽然注意到，那孩子手邊放著一個東西一一用幾根細木棍和碎布拼起來的小木偶，胳膊歪著，一條腿不知所蹤，卻被人用紅墨水在臉上點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圓點，像是眼睛。
"那是他自己做的。
"院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敔弦很喜歡弄這些小玩意兒，有時候能一個人坐一下午。
"余秦沒說話。
他看著那孩子的手指在木偶斷了的腿根處輕輕碰了碰。
動作算不上溫柔，更像是在檢查一工具的損傷。
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窗，發出單調的聲響。
余秦收起傘，水滴順著傘骨滑落在地。
和腳邊的水痕融在一起。
他走到那孩子身邊，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一一盡管對方依舊背對著他。
"敔弦，"他開口。
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帶著雨氣的微涼，"收拾一下東西，跟我走。
"身后的人沒動。
余秦也不急，就那么蹲著，看著窗外的雨簾。
雨水把世界洗得一片模糊，遠處的樹影像被揉皺的墨團，沉沉地壓在天邊。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院長以為這孩子又要沉默到底時，他聽見那道又輕又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沒回頭："沒東西可收拾。
只有那個缺了腿的木偶，被他捏在手里，指節微微用力，把碎布捏出了幾道褶皺。
余秦看著他握著木偶的手，那只手很小，指尖卻透著點與年齡不符的穩。
他站起身，對著門口說："那走吧。
"這次，那孩子終于動了。
他慢慢站起來，把那半截蠟筆和揉皺的彩紙塞進毛衣口袋，最后拿起那個破木偶，捏在掌心。
然后，他轉過身，再次看向余秦。
還是那雙像星辰一樣的眼睛，沒什么情緒。
但余秦忽然覺得，剛才那句沒東西可收拾"里，好像藏著點別的什么一一不是委屈，不是不滿，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自己身后確實空無一人，確認能帶走的，只有這么一個破爛的木偶。
余秦沒再多說什么，只是側身讓他先走。
孩子低著頭，一步一步穿過活動室，穿過那些好奇或漠然的目光，走到門口時，余秦把手里的傘遞了過去。
"拿著。
"敔弦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歪了傘骨的傘，沒接。
"雨大。
"余秦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僵持了幾秒，敔弦終于伸出手，接過了那把傘。
他的手指很涼，碰到余秦掌心時，像一片剛融化的雪。
然后，他轉過身。
自己撐開了傘，走進了那場連綿的雨里。
余秦看著他小小的背影被傘面遮住大半，走得很慢，卻很穩，一步一步踩在水洼里，濺起細碎的水花。
那只缺了腿的木偶被他攥在沒拿傘的手里，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院長在身后嘆了口氣："這孩子……以后就麻煩你了。
"余秦"嗯"了一聲，也走進了雨里。
他沒去追前面的孩子。
只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那把歪了傘骨的傘在雨幕里移動。
雨還在下，好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泡透。
但余秦忽然覺得，剛才那孩子接過傘時，攥著木偶的手指，似乎悄悄蜷了一下。
就好像，那片冰涼的掌心，終于握住了點什么。
余秦撐著傘站在孤兒院門口時，褲腳己經沾了圈濕冷的潮氣。
玻璃門內，幾個孩子擠在窗邊看雨，嘰嘰喳喳的聲音像被雨水泡軟的棉花，隔著一層水霧飄出來，模糊又遙遠。
院長把他領到活動室角落時，那孩子正背對著門口坐著。
身形單薄，穿著不合身的灰色舊毛衣，領口松垮地堆在肩上。
他面前攤著幾張揉皺的彩紙，手里捏著半截斷了頭的蠟筆，卻沒在畫什么，只是用指腹反復摩挲著紙上一道歪歪扭扭的線條。
像在確認那道痕跡的溫度。
"余先生，這就是敔弦。
"院長的聲音放得很輕，"這孩子……不太愛說話。
"余秦"嗯"了一聲。
目光落在他垂著的發頂上。
頭發不算短，遮住了耳朵，發尾有點翹，像是剛睡醒時胡亂抓過。
首到這時，那孩子才像是終于察覺到身后的動靜。
緩緩轉了過來。
臉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
眼睛尤其亮，黑沉沉的，像浸在雨里的黑曜石，卻沒什么溫度。
他看過來的時候，沒有驚訝，沒有好奇，甚至沒有尋常孩子見到陌生人時的局促，就只是平靜地、一瞬不瞬地盯著余秦。
像在打量一件擺在貨架上的商品。
"敔弦，這位是余秦先生，"院長試圖緩和氣氛，彎下腰對他笑，以后……他會照顧你。
孩子的視線從余秦臉上移開，落到他手里的傘上。
傘面還在滴著水，在腳邊積出一小圈濕痕。
他忽然開口，聲音又輕又啞，像被砂紙磨過："傘骨歪了。
"余秦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傘。
確實，靠近傘柄的地方有一根細骨微微向外撇著，是早上出門時被風吹的。
他自己都沒太在意，這孩子卻一眼看見了。
"嗯，"余秦應道，語氣自然，回頭修修還能用。
"敔弦沒再接話，重新轉了回去，背對著他們，繼續摩挲那張彩紙。
仿佛剛才那句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又或者，他只是單純覺得沒必要再說下去。
院長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你看這孩子……""沒關系。
"余秦打斷她，目光停留在那道小小的背影上。
活動室里其他孩子的笑聲、雨聲、遠處隱約的車鳴聲，好像都被隔絕在一層無形的屏障外，只有他指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清晰得反常。
他忽然注意到，那孩子手邊放著一個東西一一用幾根細木棍和碎布拼起來的小木偶，胳膊歪著，一條腿不知所蹤，卻被人用紅墨水在臉上點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圓點，像是眼睛。
"那是他自己做的。
"院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敔弦很喜歡弄這些小玩意兒，有時候能一個人坐一下午。
"余秦沒說話。
他看著那孩子的手指在木偶斷了的腿根處輕輕碰了碰。
動作算不上溫柔，更像是在檢查一工具的損傷。
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窗，發出單調的聲響。
余秦收起傘，水滴順著傘骨滑落在地。
和腳邊的水痕融在一起。
他走到那孩子身邊，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一一盡管對方依舊背對著他。
"敔弦，"他開口。
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帶著雨氣的微涼，"收拾一下東西，跟我走。
"身后的人沒動。
余秦也不急，就那么蹲著，看著窗外的雨簾。
雨水把世界洗得一片模糊，遠處的樹影像被揉皺的墨團，沉沉地壓在天邊。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院長以為這孩子又要沉默到底時，他聽見那道又輕又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沒回頭："沒東西可收拾。
只有那個缺了腿的木偶，被他捏在手里，指節微微用力，把碎布捏出了幾道褶皺。
余秦看著他握著木偶的手，那只手很小，指尖卻透著點與年齡不符的穩。
他站起身，對著門口說："那走吧。
"這次，那孩子終于動了。
他慢慢站起來，把那半截蠟筆和揉皺的彩紙塞進毛衣口袋，最后拿起那個破木偶，捏在掌心。
然后，他轉過身，再次看向余秦。
還是那雙像星辰一樣的眼睛，沒什么情緒。
但余秦忽然覺得，剛才那句沒東西可收拾"里，好像藏著點別的什么一一不是委屈，不是不滿，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自己身后確實空無一人，確認能帶走的，只有這么一個破爛的木偶。
余秦沒再多說什么，只是側身讓他先走。
孩子低著頭，一步一步穿過活動室，穿過那些好奇或漠然的目光，走到門口時，余秦把手里的傘遞了過去。
"拿著。
"敔弦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歪了傘骨的傘，沒接。
"雨大。
"余秦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僵持了幾秒，敔弦終于伸出手，接過了那把傘。
他的手指很涼，碰到余秦掌心時，像一片剛融化的雪。
然后，他轉過身。
自己撐開了傘，走進了那場連綿的雨里。
余秦看著他小小的背影被傘面遮住大半，走得很慢，卻很穩，一步一步踩在水洼里，濺起細碎的水花。
那只缺了腿的木偶被他攥在沒拿傘的手里，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院長在身后嘆了口氣："這孩子……以后就麻煩你了。
"余秦"嗯"了一聲，也走進了雨里。
他沒去追前面的孩子。
只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那把歪了傘骨的傘在雨幕里移動。
雨還在下，好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泡透。
但余秦忽然覺得，剛才那孩子接過傘時，攥著木偶的手指，似乎悄悄蜷了一下。
就好像，那片冰涼的掌心，終于握住了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