幀壘永眠之所的寂靜,是被計算好的。
每一次心跳的長度,每一次呼吸的間隔,乃至視野中萬物那穩定跳動的幀率,都被精密的法則所規定,構成了瞬影族認知中的“現實”。
對于大多數瞬影族而言,世界便是如此。
他們的大腦是高效的緩存器,完美適應著這種離散的宇宙。
他們能清晰記住每一幀畫面的細節,但對幀與幀之間那絕對的黑暗,卻天然接受,從不質疑。
索林,是不同的。
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并非清晰的幀序列,而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洶涌而來的數據海嘯。
光線、聲音、能量波動、微觀的塵埃軌跡、他人面部肌肉纖維的微小顫動……無窮無盡的信息,以原生、未經過濾的方式,持續轟擊著他的意識。
他的大腦,不是一個高效的緩存器,而是一個無底的深淵,一個貪婪吞噬一切信息、并本能地嘗試對其進行解析與壓縮的怪物。
這是他存在的常態,也是他痛苦的根源。
此刻,他正行走于幀壘上層的一條環形廊道。
在旁人眼中,廊道壁上的發光苔蘚穩定地明滅,如同呼吸。
但在索林眼中,那是由無數微小生物化學反應構成的、連續不斷的能量流動圖譜。
他不僅能“看”到它們此刻的狀態,還能通過遞歸對比,瞬間回憶起它們在過去十七個周期內亮度變化的完整曲線。
他低著頭,步伐頻率經過精確計算,完美模仿著周圍瞬影族居民的平均步速。
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層精心維持的、略帶空洞的麻木。
這是他的偽裝。
一張用以在人群中隱藏自身異常,避免被視作怪胎或威脅的面具。
他的思維內核,卻在同時進行著數以萬計的**進程:進程A:持續監控自身生理指標,維持偽裝表情肌群活動。
進程*:分析前方三名巡邏守衛盔甲撞擊聲的頻譜,推斷其材質疲勞度。
進程C:記錄并壓縮廊道能量導管的無效能耗數據,歸檔至第74號子記憶區。
進程D:……突然,所有進程被一個微小的異常強行中斷。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
是幀率。
他前方十五米處,一片從天花板剝落、正在飄落的真菌孢子,其下落的軌跡,在連續的兩“幀”之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不應存在的位移差。
這個差值微小到足以被任何正常瞬影族的感知過濾系統忽略。
但在索林那記錄并對比著一切的海量數據中,它如同雪白畫布上的一粒黑點,刺眼無比。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臉上的表情也毫無變化。
但他的思維深淵己瞬間沸騰!
警報:檢測到物理法則連續性偏差。
偏差值:0.0037角秒。
位置:坐標(X-7, Y-22, Z-104)。
關聯數據檢索:檢索最近743次心跳內,同一坐標點附近所有物理參數記錄。
對比分析:發現17次類似微偏差,偏差值隨機分布,但發生頻率在過去30個標準時內呈上升趨勢。
初步推論:非隨機誤差。
疑似局部時空結構穩定性下降。
根源未知。
大量數據被瞬間調用、比對、壓縮。
一個新的進程被緊急創建,優先級提到最高:進程X:持續監測該坐標點,建立異常模型,嘗試逆向推導干擾源。
也就在這時,一段被高度壓縮、埋藏于記憶深淵底層的童年數據包,被這個異常事件觸發,自行解壓并浮現。
那是他約五歲時的一段感知記錄。
同樣是在幀壘,他因無法承受日常信息轟炸而蜷縮在一個廢棄的管道里。
在極致的痛苦中,他的大腦本能地試圖從混亂中尋找秩序。
他“聽”到了。
聽到了一種……來自幀壘之下的、低沉而規律的搏動。
一種與幀壘自身能量循環節律截然不同的、更古老、更基礎的節奏。
當時他無法理解,只能將那節奏轉化為一串重復的數字序列,笨拙地默念,試圖用這種外在的秩序來對抗內在的混亂。
那串數字是:7, 4, 1, 8, 4, 2。
此刻,成年后的索林,以其龐大無比的算力,瞬間將童年感知到的“搏動”節奏,與剛剛發生的“幀差”異常,進行了跨越時間的交叉關聯分析。
分析結果:微幀差波動模式,與童年記錄到的未知搏動節奏,存在高度統計學相關性(p < 0.0001)。
結論,冰冷地浮現在他的意識中:一、 幀壘內部存在一個未知的、周期性活動的異常源(源甲)。
二、 該異常源的活動,正在逐漸加劇,并開始微弱地干擾幀壘表層的物理法則(源甲導致果乙)。
三、 該異常源的存在,至少可以追溯到他童年時期,且未被任何官方系統檢測或公布(系統隱瞞或無知)。
索林的步伐依舊平穩,呼吸頻率未有絲毫改變。
但他看待這個世界的目光,己然不同。
廊道、行人、發光苔蘚、甚至腳下的金屬網格板……這一切依舊存在,但在他眼中,它們仿佛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紗幕。
紗幕之后,隱藏著某種東西。
某種巨大的、古老的、正在逐漸蘇醒的東西。
而似乎,只有他注意到了紗幕的波動。
一種前所未有的興趣,取代了慣常的痛苦與冷漠,在他思維深處點燃。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好奇。
那是一種近乎純粹的、冰冷的計算欲。
一個巨大的、活的、隱藏的變量出現了。
需要觀察它,分析它,理解它。
然后……評估其價值。
他微微抬起眼瞼,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那片剛才發生異常的空間,然后迅速垂下,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