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推開總監辦公室門時，陳凱正對著電腦屏幕輕笑。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那件定制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連袖口露出的名表都在無聲彰顯著精致。

“小林坐，剛泡的明前龍井。”

陳凱起身時椅輪輕滑，他親自端過青瓷茶杯，指尖在杯沿懸停半秒才遞過來，“上周的市場分析報告我看了，數據模型做得很扎實。”

林薇接過茶杯的手指微緊。

作為市場部的項目骨干，她熬了三個通宵才拿出那份報告，里面關于競品渠道的分析首指公司現存的渠道漏洞。

上周在部門例會上，陳凱也是這樣笑著表揚她“有想法”，轉頭卻在高層會議上把她的方案批得一無是處。

“不過有個小問題。”

陳凱坐回真皮座椅，身體前傾時領帶夾上的碎鉆閃了閃，“你提到的城東下沉市場，其實王副總的團隊半年前就調研過。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也要多跟前輩溝通，免得做無用功。”

林薇喉間發澀。

她分明記得王副總的調研報告里，根本沒涉及社區團購這個新興渠道。

但陳凱的笑容始終溫和，眼角的細紋里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仿佛真是在提點后輩少走彎路。

下午三點的部門周會，陳凱宣布成立新的項目組。

當他念出組長名字是實習生張萌時，林薇聽見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總愛抱著文件夾跟在陳凱身后的女孩，連Excel函數都要請教別人，卻拿下了公司重點跟進的AI營銷項目。

“小林經驗豐富，”陳凱的目光掃過林薇瞬間煞白的臉，笑意更深了，“就辛苦你帶帶張萌，她跟你能學到真東西。”

會議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林薇看到張萌漲紅的臉頰上，那枚陳凱送的限量版胸針正隨著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忽然想起上周加班到深夜，撞見陳凱把一份標注著“絕密”的競品資料塞進張萌包里，當時他也是這樣笑著說：“小孩子家別熬夜，這些我看過的舊資料你拿去參考。”

接下來的兩周，林薇成了全公司最忙碌的人。

張萌每天準時來問三個問題，從PPT模板怎么選到客戶電話該怎么打，卻在周報里把所有成果都歸到自己名下。

每當林薇想找陳凱說明情況，總會被他用各種理由岔開。

“小林你看，”陳凱指著張萌那份明顯帶著林薇風格的策劃案，語氣里滿是贊賞，“才兩周就有這么大進步，這孩子悟性真高。”

他話鋒一轉，指尖點在林薇熬夜整理的渠道名單上，“不過你這個報價單是不是有點問題？

供應商A的價格比市場價高了五個點，是不是該核實下？”

林薇猛地抬頭，那是她特意標注的備選供應商，只因對方能提供緊急調貨服務。

陳凱的笑容依舊和煦，可眼神里的銳利像冰錐般刺過來。

她忽然明白，這份“問題”報價單明天就會出現在HR的辦公桌上，成為質疑她職業操守的證據。

周五傍晚，林薇在茶水間撞見張萌對著鏡子補妝。

女孩小心翼翼地將一支錄音筆放進手包，鏡子里映出她身后陳凱投來的鼓勵眼神。

“林姐，”張萌轉過身，臉上帶著怯生生的笑，“陳總監說今晚跟客戶吃飯，讓我多向你學學酒桌上的禮儀呢。”

林薇看著女孩胸前那枚閃著光的胸針，忽然想起大學時看過的《孫子兵法》。

“信而安之，陰以圖之；備而后動，勿使有變。

剛中柔外也。”

她曾經以為這只是古籍里的文字，此刻卻在這間亮著慘白燈光的辦公室里，看到了最鮮活的注腳。

她抬手理了理襯衫領口，露出腕上那只普通的電子表。

“好啊，”林薇的笑容平靜無波，“不過今晚的客戶是出了名的嚴謹，咱們最好把所有數據備份都帶上，免得臨時要核對資料。”

電梯下行時，林薇點開手機里的云文檔。

那里面存著她每次與陳凱溝通時的錄音備份，還有張萌每次“請教”問題時的聊天記錄截圖。

上周她發現陳凱偷偷修改項目預算時，就己經開啟了最高級別的文件保護。

車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林薇看著后視鏡里那輛緊緊跟隨的黑色轎車，輕輕按下車載音響的播放鍵。

舒緩的鋼琴曲里，她仿佛聽見兩千多年前的竹簡翻動聲。

原來所謂的笑里藏刀，從來不是什么高深的計謀，不過是有人用溫和做刀鞘，藏起了傷人的鋒刃。

而她，不想成為那個被割傷的人。

林薇轉動方向盤，車輛平穩地匯入車流，朝著與預訂餐廳相反的方向駛去。

那里有她預約好的公證人員，正等著見證這份特殊的“證據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