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租住的公寓，林默反手鎖上門，鏈條鎖也哐當(dāng)一聲滑入卡槽。

他背靠著冰冷的防盜門，緩緩呼出一口氣，仿佛要將地鐵里沾染的那股陰冷濕氣全部排出體外。

走廊燈昏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寂靜無聲的玄關(guān)地板上。

安全了。

他試圖這樣告訴自己。

這里是他的巢穴，熟悉每一寸空間，堆滿了書本、雜物和日常的痕跡，能最大程度地提供安全感。

他踢掉鞋子，甚至沒開燈，就摸著黑徑首走向衛(wèi)生間。

他需要立刻處理掉袖子上的東西。

狹小的衛(wèi)生間里，他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地沖下來。

他近乎粗暴地將左袖口塞到水流下，用力**那片深色的濕痕。

指尖傳來的觸感異常冰冷，仿佛那小小的水漬里凝結(jié)了地鐵隧道深處亙古不變的寒意，與自來水溫和的涼意截然不同。

他打上肥皂，反復(fù)**，首到搓出大量泡沫，將整個袖口都浸濕。

沖水。

拿起。

對著燈光仔細(xì)查看。

淺灰色的布料因為濕水顏色變深，但在燈光下，那片特定的區(qū)域……似乎真的看不出什么異樣了。

肥皂的清新氣味掩蓋了那若有若無的水腥氣。

他稍微松了口氣，也許只是心理作用。

可能真的是不小心在哪里蹭到了積水，自己嚇自己。

那只眼睛……或許也只是光影巧合和過度緊張的產(chǎn)物。

他把濕漉漉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用毛巾擦干手，決定不再去想它。

他需要休息，需要睡眠，需要把這一切荒誕的念頭從腦海里清除出去。

走出衛(wèi)生間，他習(xí)慣性地按下了客廳電燈的開關(guān)。

燈沒有亮。

不是那種燈泡燒毀的突然黑暗，而是按下去毫無反應(yīng)，仿佛開關(guān)本身失去了功能。

林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停電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對面樓的燈光星星點點，霓虹招牌依舊閃爍。

不是片區(qū)停電。

那就是他家的電路出了問題。

或者是……保險絲燒了？

一種極其微妙的、熟悉的不安感開始縈繞。

他摸出手機(jī)，點亮手電筒功能。

一道白色的光柱刺破黑暗，在房間里掃過。

書本、電腦、散落的衣服……一切都保持著原樣，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他借著手機(jī)的光，小心翼翼地走到配電箱前。

老舊的鐵皮箱門有些澀，他用力拉開。

里面一片漆黑，手電光移過去，照見空氣開關(guān)的按鈕——全部都處于正常的閉合狀態(tài)。

他沒有跳閘。

林默的手指懸在那些開關(guān)上，猶豫著。

要不要試著全部扳下來再推上去？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滴答。”

一個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突兀地在死寂的房間里響起。

是水聲。

林默的動作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他屏住呼吸，側(cè)耳傾聽。

寂靜。

只有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聲。

幻聽？

又是壓力太大？

“滴答。”

又一聲。

比剛才似乎更清晰了一點。

聲音的來源……好像是衛(wèi)生間。

他慢慢轉(zhuǎn)過身，手機(jī)的光柱投向衛(wèi)生間黑洞洞的門口。

他剛才出來時，沒有關(guān)緊水龍頭？

不，他記得很清楚，他關(guān)緊了。

他甚至因為心神不寧，還特意檢查了一下。

他握著手機(jī)，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fā)白，一步一步地挪向衛(wèi)生間。

瓷磚地冰涼的觸感透過襪子傳到腳底。

越是靠近，一種莫名的寒意就越是明顯。

不是溫度低的那種冷，而是一種……粘稠的、濕漉漉的陰冷。

衛(wèi)生間的門虛掩著。

他伸出手，輕輕推開。

手機(jī)光柱掃入，首先照見的是洗手池。

不銹鋼水龍頭干干的，沒有任何水滴的痕跡。

光向下移動，照向池底——也是干燥的。

那么聲音是……光柱緩慢地、極其不情愿地，移向了淋浴區(qū)。

那個老舊的、有著些許水垢的花灑頭，正靜靜地掛在墻上。

在花灑正下方的瓷磚地面上，積著一小灘水。

清澈的，微微泛著手機(jī)光的水。

一滴兀自凝結(jié)的水珠，正掛在花灑的其中一個出水孔上，搖搖欲墜。

“滴答。”

它落了下來，精準(zhǔn)地落入下方那攤積水中，發(fā)出在那死寂環(huán)境里如同敲擊心臟般的聲響。

林默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他死死盯著那攤水，大腦一片空白。

他今天根本沒有使用過淋浴！

他回來只用了洗手池！

這水是哪里來的？！

他猛地抬起手機(jī)，光柱上移，仔細(xì)照射花灑和上方的水管接口——沒有任何漏水的跡象。

干燥的。

只有那一個出水孔，在莫名地、緩慢地滲出水滴。

“滴答。”

又是一滴。

那攤積水似乎因此微微擴(kuò)大了一圈。

冰冷的恐懼感再次攫緊了他，比在地鐵里時更加真切，更加具象。

這東西……跟他回家了。

它不是幻覺，不是巧合。

它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滲透進(jìn)了他的生活。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門口的墻壁上。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回客廳，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他背靠著墻壁，大口喘著氣，手機(jī)光柱因為手的顫抖而在天花板上胡亂晃動。

他需要光。

他需要亮光！

他撲到桌邊，慌亂地摸索著。

找到了！

一盞充電式的應(yīng)急臺燈。

他哆嗦著按下開關(guān)。

柔和的、穩(wěn)定的白光瞬間驅(qū)散了小片區(qū)域的黑暗。

光芒似乎帶來了一絲勇氣。

他緊緊抱著那盞臺燈，像抱著一根救命稻草，光線所及之處，陰影退散，仿佛那些無形的、濕冷的東西也被暫時逼退。

他不敢再去看衛(wèi)生間，抱著臺燈縮在客廳的沙發(fā)上，臺燈就放在茶幾上，光芒首首對著衛(wèi)生間的方向，仿佛一道警戒線。

他就這樣坐著，神經(jīng)緊繃，耳朵捕捉著房間里任何一絲細(xì)微的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滴答聲，沒有莫名的水流聲。

衛(wèi)生間里的一切仿佛被臺燈的光凍結(jié)了。

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松弛了一點，極度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一夜的驚懼和此刻精神的巨大消耗，讓他眼皮開始打架。

他告訴自己不能睡，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滑向沙發(fā)深處。

臺燈的光暈在他逐漸模糊的視線里變得柔和而遙遠(yuǎn)。

……他猛地驚醒過來。

臺燈還亮著，光芒依舊。

窗外依舊漆黑，只有遠(yuǎn)處天際透出一絲極淡的灰藍(lán)，預(yù)示黎明將至。

他居然睡著了？

睡了多久？

他第一時間望向衛(wèi)生間。

門依舊開著，里面沒有任何異樣。

沒有水聲，沒有積水反射的光。

一切安靜得仿佛那幾個小時前的驚悚只是一場噩夢。

他慢慢坐起身，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是因為太累了嗎？

所以產(chǎn)生了那么真實的幻覺？

他看向自己的左袖口。

己經(jīng)干了，只有一點搓洗過后的皺褶，看不出任何痕跡。

也許……真的只是壓力太大了。

他試圖說服自己。

喉嚨干得發(fā)疼。

他需要喝水。

他站起身，走向廚房，從櫥柜里拿出一個玻璃杯，走到飲水機(jī)前。

按下熱水鍵。

熱水器發(fā)出沉悶的加熱聲，但出水口毫無反應(yīng)。

他又按了一下冷水鍵。

依舊一滴水也沒有。

林默的心又是一緊。

他低頭查看飲水機(jī)背后的水箱——是滿的。

電源指示燈也亮著。

機(jī)器壞了？

一種極其荒謬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聯(lián)想在他腦中成型。

他猛地轉(zhuǎn)身，擰開水槽上的水龍頭——沒有水。

一絲也沒有。

無論冷熱，都像是被什么東西徹底堵死了一樣，干涸著。

停水了？

他快步走到窗邊，看向?qū)γ鏄堑拇皯簟?br>
凌晨這個時間，很多窗戶都黑著，但有一兩家廚房亮著燈，隱約能看到有人影在里面走動，似乎……一切正常？

為什么偏偏是他家？

他沖回客廳，拿起手機(jī)，想看看業(yè)主群里有沒有停水通知，或者問問鄰居。

手機(jī)屏幕亮起，信號滿格。

但他還沒來得及打開聊天軟件，目光就被屏幕角落的另一個圖標(biāo)吸引。

天氣預(yù)報的小插件。

上面清晰地顯示著當(dāng)前天氣：晴朗，濕度45%。

未來幾天也都是晴朗的圖標(biāo)。

沒有雨。

過去幾個小時也沒有。

那地鐵里那個濕透的女人……她身上的水，是哪里來的？

衛(wèi)生間里那攤水……又是……“嗡——嗡——嗡——”手中的手機(jī)突然毫無預(yù)兆地劇烈震動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是來電鈴聲，而是那種急促、高頻率的震動，像是某種故障警報。

林默嚇了一跳，差點把手機(jī)扔出去。

他看向屏幕。

屏幕是亮著的，但顯示的不是來電界面，也不是任何應(yīng)用程序。

整個屏幕，變成了一片不斷晃動的、扭曲的……雪花點。

就像是老式電視機(jī)失去信號時的那種黑白噪點，密密麻麻，瘋狂地跳動、閃爍，發(fā)出那種令人牙酸的、無形的“嗡”鳴震感。

在這片躁動不安的雪花點中心，似乎有什么極其模糊、扭曲的影像試圖掙扎著顯現(xiàn)出來。

像是一個……低垂著的、被濕發(fā)覆蓋的……頭顱輪廓？

林默瞳孔驟縮，寒意從頭頂瞬間灌到腳底，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死死盯著那不斷扭曲、試圖凝聚又不斷潰散的雪花屏幕，仿佛能聽到那里面?zhèn)鱽頍o聲的、來自深水之下的嘶鳴。

手機(jī)震動的嗡鳴聲，在這死寂的、停水的公寓里，顯得格外刺耳和詭異。

持續(xù)不斷。

仿佛永無止境。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