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氣像刀子般狠狠灌進肺里，每一次短促的痙攣都像是在撕裂肺泡。

昏黃的路燈光暈在劉蓁蓁渙散的視野里瘋狂搖晃、融化、最終化為一片混沌的黑暗。

呵，真諷刺，就要這樣爛死在異國他鄉一個無人知曉的冰冷街角了。

意識剝離軀殼的瞬間，最后翻涌上心頭的，竟不是對生命的貪戀，而是鋪天蓋地的、裹著冰碴的自我嘲諷——何其荒謬！

劉蓁蓁啊劉蓁蓁，也曾耀眼過，也曾狼狽掙扎過，曾那樣聲嘶力竭地要在塵埃里開出朵花來……到頭來，這潦草的終章，連一個能喚出名字、為我落下一滴淚的人，都沒有。

生養她的爹娘？

那個她始終恭敬喊一聲“叔叔”的劉筱亭？

或許他們壓根不知曉，或許正在拍掌相慶呢——看吶，這禍害，終于死干凈了！

***！

……眼皮如同墜了千斤鉛塊，沉重地砸下。

所有世間的聲響，戛然而止，歸于一片徹底的死寂。

我的靈魂卻懸浮在這片冰冷的虛空，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低垂著目光，審視著異國街頭那具己然破敗、失去生息的軀殼。

肉身雖滅，一股蝕骨般的執念卻如同烙印般灼燒著魂靈——對家人，那被絕望與誤解層層覆蓋的家，那最后一點念想，瘋長成藤蔓，纏繞得魂靈都陣陣發痛。

我要回去，最后再看一眼。

看那宣告**的訊息如重錘砸落時，他們臉上會刻下怎樣的痕跡？

是驚愕嗎？

是如釋重負嗎？

亦或是……我不敢深想，卻又被這念頭死死攫住。

時間在虛空中失去了刻度，唯有一個方向——家，是執念僅存的坐標。

穿越鉛灰色的冰冷海洋，跨越萬水千山。

終于，我回到了中國，回到了那座曾經充滿煙火氣、如今卻恍如隔世的房子前。

冰冷的現實穿透魂體，首刺心核。

電話那頭的死訊傳來，我看到父親那座沉默的、支撐了整個家的大山，轟然坍塌。

他死死攥著話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凸起，發出可怖的脆響。

他的腰瞬間佝僂下去，像是抽走了主心骨，眼神首首地望著前方，卻空洞得仿佛兩個被風干的黑洞——所有的精氣神，都在一瞬間被那消息吸干了，碾碎了。

母親呢？

她像一片驟然失去依附的枯葉，無聲地癱軟在地板上。

喉嚨里*動著不成調的嗚咽，像是瀕死小獸的哀鳴，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又被更洶涌的淚河淹沒。

她捂著臉的手劇烈顫抖著，淚水決堤，沖刷著她瞬間就衰老了十年、被無邊黑暗籠罩的臉龐。

然后，在那片撕心裂肺的悲慟的角落陰影里，我看到了叔叔——劉筱亭。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舊挺著，但整個人的色彩都被抽離了，像一尊失色的石膏像。

面龐是死人般的慘白，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動著、顫抖著。

他的目光沒有震驚，只有深淵，深不見底的自責與痛苦如同兩條淬毒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反復絞緊、撕扯。

“蓁蓁……”一聲低到塵埃里的破碎呼喚從他喉嚨里溢出，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肉模糊的鈍痛，“明明……明明機票就在抽屜里……明明我后天就要去……就要去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