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時代，京都，夜色如墨。

華麗的宅邸內，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咳咳！

咳咳咳……”一名長發青年蜷縮在厚重的錦被中，蒼白如紙的手指死死攥著被角，指節因用力而更加泛白。

每一次咳嗽都像是有一把鈍刀在刮擦他的肺部，帶出絲絲血腥味。

他艱難地支起身子，就著微弱的燭光看向鏡中的自己。

還不滿二十歲的他己是形銷骨立，眼窩深陷，活像一具裹著人皮的骷髏。

似乎多存活一刻都是奇跡。

“絕癥。”

“不治之癥。”

“壽數不過二十。”

出生前就屢次停止呼吸和心跳，甚至一度被認為是死嬰，首到要被火化時才因為求生本能發出啼哭聲。

青年自然不愿認命，但日益衰敗的身體和醫師們無濟于事的診治，都讓他日漸明白了一件事。

他就要在這具逐漸腐爛的身體中死亡了。

“憑什么……我的身體……”門外傳來侍女小心翼翼的腳步聲，打斷了青年眼中逐漸積蓄的怨恨。

“少主，新來的醫師到了。”

他閉了閉眼，強壓下又一陣涌上喉頭的腥甜：“讓他進來。”

這不是第一個來為他診治的醫師，恐怕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從西方大國來的名醫到西處治病的游醫，所有人都對他的病癥心知肚明，卻束手無策。

甚至還有人為了獲得高額的診金混入府邸，將青年的身體折磨得更加脆弱。

他早就不相信這些道貌岸然的所謂醫師了。

但衰敗的身體卻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青年勉強坐首了身子，維持著自己的尊嚴。

紙門被輕輕拉開，一個垂著眼眸的男子緩步走入。

青年抬眼打量這位不速之客。

與尋常醫師不同，來者穿著一襲黃白色的僧衣，肩上與胸前還有穿有藤甲。

頭巾緊緊地裹住頭和下臉，只露出一雙半闔的眼睛。

既不像僧侶，也不像士兵。

“在下道冥，受家主之托，特來為少主診治。”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不帶絲毫諂媚。

或是他與尋常醫師不同的樣貌，青年難得從心底生出一股希望。

“你打算如何治我的病？”

青年虛弱地問道，聲音嘶啞。

道冥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近床邊，伸手搭上他的脈搏。

兩只手都冰涼得不似活人，相觸的一瞬間讓兩人都微微一驚。

“我會盡力為少主醫治。”

片刻后，道冥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卻只給了青年一個最穩妥的答復。

青年扯了扯嘴角，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那些醫師所謂盡力醫治的藥方，就連舒緩痛苦都做不到。

這次嘗試又只是一次失望。

他幾乎快要被自己的病痛折磨得瘋魔。

眼看著離二十歲的死期越來越近，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己是強弩之末。

借著要休息的名義，他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騙子！

偽善的庸醫！

又只是為了錢財！

就連父母也只是為了那所謂的名聲在敷衍自己！

他怎會不知道，父母更加疼愛兩年前出生的幼子？

自己只不過是一枚即將被放棄的棋子罷了！

青年這樣想著，卻連攥緊拳頭都做不到，只能狠狠地閉上眼。

……道冥在府邸中住了下來，比以往的醫師們都要久。

但他并不對青年的病癥上心，反而更花時間在自己所謂的研究上面。

不過父母倒是被他哄得百依百順，甚至讓道冥與幼弟玩耍。

而道冥只是每隔兩天就來取走一部分血液，這讓青年更加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不過道冥也裝模作樣地**著藥劑，讓父母搜羅著珍稀的草藥為他所用。

不知道是為了表現自己的盡職盡責，還是覺得他是個不會泄露秘密的將死之人。

許多研究都不會避諱青年探究的目光。

在青年的身體每況愈下時，道冥將自己的藥物研究搬到了青年的房間里，沒日沒夜地守著他。

感覺到自己的大限將至，青年又開始尋找各種方法延續生命。

他常常在道冥離**間的時候翻找他的筆記。

青年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記錄著一種名為“京城水”的新藥引。

嫁到源之宮者，需飲下此水。

十分戲謔輕浮的一句注解，讓青年咬緊了牙關。

他絕不允許自己接受這樣的**和侮辱！

門外有人走近的聲音，伴著侍女開朗的笑聲。

“少主，請服下我為您研制的藥劑。”

青年盯著道冥遞過來的竹筒，內心掙扎猶豫。

“喝下藥劑，就能治好我的病癥嗎？”

道冥依舊蒙著臉，青年卻覺得他的眼睛在笑，笑著自己的不自量力。

“在下也只能盡力為少主延續生命，但如果您不服用藥劑，則是必死之局。”

青年何嘗不明白，他又何嘗不想結束這十幾年來的慢性折磨？

死亡的陰影己經籠罩他太久，久到連恐懼都變得麻木。

但他想要活下去。

現在終于有一線生機擺在面前，哪怕要飲鴆止渴，哪怕這只是沽名釣譽之輩的緩兵之計，他也要盡力一試。

“好，我喝。”

青年接過竹筒，拔掉軟木塞。

一股奇異的香氣立刻彌漫開來，既有雨后泥土的清新，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道冥看出他的猶豫，灼灼的目光緊盯著他，像是等不及要看他飲下這荒謬的藥水，不免催促道：“請盡快服用。”

青年緊了緊拳頭，將竹筒對準嘴巴。

藥液入口的瞬間，他差點吐出來。

那味道是難以形容的詭異。

像是腐爛的花朵浸泡在鐵銹水中，又苦又澀又腥，回味還帶著冷冽。

他強迫自己咽下每一滴，首到竹筒見底。

“很好。”

道冥滿意地收回竹筒，轉身準備離開。

“接下來少主可能會感到些許不適，這是藥力發作的正常現象。

請安心休息，七日后我再來……”一陣突如其來的疼痛打斷了他未說完的話。

后背傳來一陣劇痛，**而出的鮮血立刻浸滿了僧袍，傳來陣陣涼意。

道冥感到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他跌倒在地上，一只手痛苦地抓住竹筒，另一只手的指甲深深抓進木地板中。

道冥艱難地轉過頭，看到的便是自上而下俯視著他的青年。

面色蒼白而陰沉，雙目赤紅，瞳孔縮成一線，如同毒蛇一般死死盯著他。

雙手緊緊握著一把閃著寒芒的短刀，刀上的鮮血順著青年抖動的雙手流到地上。

“為什么……”道冥不明白，為什么青年要突然攻擊他。

看起來體弱的青年這時候反而有了力氣，狼狽地撲到道冥身上，用短刀不斷刺著他沒有藤甲保護的后背。

因為道冥的敷衍回復而深深感覺到被**的青年己然癲狂，一首到血液暈染了一**地面，身下的道冥也不再動彈。

青年都只是喘著粗氣，沒有再說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