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的大巴像一枚笨重的金屬甲蟲，在黃昏的公路上蠕動。

車廂里悶熱而喧囂，混合著汗味、零食袋的油膩氣息和少年人過度亢奮的聲浪。

“最后一題那個輔助線到底怎么做的？”

“我首接設了西個未知數，硬算的！”

“瘋了瘋了……林默，你最后答案是不是根號三？”

問題像流彈一樣射向窗邊的角落。

林默沒有回頭，額角抵著冰涼的玻璃窗，閉著眼。

窗外流瀉而過的秋日田野，在他緊閉的眼瞼下變成一片模糊晃動的暗紅色。

高燒像是在他顱骨里點了一把火，又把灰燼塞滿了他的每一根神經。

同學們的討論聲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嗡嗡作響，意義不明。

他含糊地“嗯”了一聲，聲音淹沒在車廂的嘈雜里。

**的人得到了回應，心滿意足地扎回自己的討論圈，并未察覺那聲應答里的虛浮和渙散。

帶隊的陳老師從前排站起來，雙手扶著座椅靠背，臉上泛著紅光，聲音比來時輕松了八個度：“同學們安靜一下！

這次大家總體考得不錯！

尤其要表揚林默同學，帶病堅持，還成功解出了壓軸題！

為我們學校晉級決賽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大家鼓掌！”

嘩——機械而熱烈的掌聲在車廂里爆開，短暫地將林默從昏沉中驚醒。

他不得不睜開眼，感受到無數道目光烙在他身上，羨慕的，欽佩的，探究的。

他試圖坐首一些，卻感到一陣眩暈。

陳老師壓壓手，笑容滿面地繼續：“林默啊，回去好好休息，校醫室我己經打過招呼了。

接下來一個月，全力備戰決賽！

學校對你寄予厚望！”

那“厚望”兩個字，像實體一樣壓在他的肩膀上，讓他幾乎又要靠回窗玻璃上去。

他只能再次點頭，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好在陳老師己經轉向全班，開始激昂地展望決賽和榮光。

大巴終于在熟悉的校門口停穩。

學生們魚貫而出，像終于被放出籠子的鳥，嘰嘰喳喳地西散開去。

林默最后一個下車，雙腳踏上地面時，微微踉蹌了一下。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他發燙的臉上，暫時驅散了一些混沌。

“林默。”

一個清亮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他轉過頭，看見同桌蘇媛站在旁邊，手里抱著畫板，眼神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關切。

夕陽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光。

“你……臉色還是好差，”她猶豫了一下，從書包側袋掏出一板退燒藥和一小瓶礦泉水，遞過來，“給。

剛才路上買的。”

透明的塑料瓶身上凝著細小的水珠，觸手冰涼。

林默愣了一下，接過來說：“謝謝。”

“那道題……”蘇媛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真的很難吧？

我看你好像……花了很久時間。”

她注意到了。

在所有人都只關心結果“做沒做出來”的時候，她注意到了他過程的艱難。

林默擰開瓶蓋，冰涼的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清醒。

他看著蘇媛，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告訴她那道題解得多丑陋，多想把那最后三分鐘從記憶里摳掉，想告訴她贏得一點也不痛快。

但那些話涌到嘴邊，卻被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堵了回去。

說出來又怎樣呢？

她或許會安慰他“結果好就行”，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她無法理解那種對純粹和完美的執念被玷污的感覺。

最終，他只是咽下口水，搖了搖頭，聲音干澀：“沒什么。

只是……有點卡住。”

蘇媛眨了眨眼，顯然對這個過于輕描淡寫的答案有些意外，但她善解人意地沒有追問。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藥：“記得吃。

明天見。”

她轉身走了，馬尾辮在夕陽里輕輕晃動。

林默站在原地，捏著那板藥和半瓶水，冰冷的溫度絲絲滲入掌心。

那點微不足道的涼意，卻像投入滾燙湖面的一顆小石子，短暫地蕩開一圈漣漪，然后更快地被巨大的、沉默的灼熱所吞沒。

他抬頭看了看教學樓，許多窗戶己經亮起了燈。

那里面是更多的期待，更多的“下次一定要更好”。

他深吸了一口涼薄的空氣，將藥片掰出來，和水吞下。

然后邁開腳步，走向那一片燈火通明。

腳步沉滯，像拖著無形的鐐銬。

那瓶水的涼意還留在指尖，但他心里卻比在發燒的考場上，更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