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衍保持著那個至恭至敬的俯身姿態(tài)，墨發(fā)垂落，掩去了他眼底翻涌的滔天巨浪。

千年等待，萬般推演，不曾想再見竟是這般情景。

神尊的氣息微弱至斯，竟似……全然不識得他？

那一聲帶著陌生與疏離的“你誰”，比任何天劫雷火都更撼動他的心神。

然而，不及他細思，周遭那凡俗的、混雜著驚懼與貪婪的視線便如針一般刺來。

尤其那哭花了妝容、臉色慘白的庶女，以及那對明顯心懷鬼胎的丞相夫婦，他們的存在本身便是對神尊的褻瀆。

此間絕非說話之地。

他壓下心頭萬般情緒，緩緩首起身。

并未因神尊的“遺忘”而有絲毫怠慢，姿態(tài)依舊恭謹，卻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目光甚至未曾掃向癱軟在地的丞相諸明遠，只微微側(cè)身，對著諸凌瑤，聲音放緩了數(shù)度，帶著一種近乎呵護的慎重：“此地污濁，不宜久留。

請允弟子為您另行安排清靜之所。”

話音未落，他廣袖似不經(jīng)意般輕輕一拂。

一道無形卻磅礴的氣機以他為中心驟然蕩開！

院內(nèi)所有人，上至丞相夫婦、諸云薇，下至所有仆役丫鬟，甚至包括那只還在兀自嘟囔“惡毒白蓮花”的獅子犬，眼神齊齊一空，面上激動的、驚恐的、算計的表情瞬間凝固，而后化為一片茫然的空白，動作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時光在此刻，對于他們而言，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風聲、蟲鳴、乃至他們自身的呼吸心跳，皆被強行抹去。

唯有諸凌瑤，清晰地看著這超脫凡俗的一幕。

她神魂特殊，這術(shù)法于她無效，但她此刻扮演的是一個“受驚”的凡人嫡女。

她適時地往后微微縮了縮身子，倚著門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疑與畏懼，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凝固的人影，最后落回青衍身上，唇瓣微張，似被這神仙手段駭?shù)谜f不出話，唯有那雙深瞳底層，一絲極淡的金芒流轉(zhuǎn)，冷靜地審視著一切。

青衍見她如此情狀，心中更是酸澀絞痛，只道神尊轉(zhuǎn)世身受了太多苦楚，竟變得如此膽怯。

他越發(fā)不敢驚擾，語氣更是溫和：“您不必驚慌，只是暫止流沙，免去些許煩擾。

請隨弟子來。”

他側(cè)身引路，步伐控制得極緩，確保諸凌瑤能輕松跟上。

諸凌瑤遲疑了一下，目光再次掠過院中凝固的諸云薇那張扭曲僵住的臉，眼底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冷嘲，終是邁開了步子，跟著那道蒼青背影，走出了這座清冷僻靜、卻充滿了無聲硝煙的小院。

青衍并未動用任何挪移神通，只是步行。

一路所過，丞相府內(nèi)廊回路轉(zhuǎn)，奇花異草、假山流水皆備，堪稱一步一景，極盡富貴風雅。

然而，無論是匆匆路過的仆從，還是巡邏的護衛(wèi)，乃至枝頭啁啾的雀鳥，皆在青衍周身三丈之外悄然凝固，維持著前一刻的動作，寂靜無聲。

諸凌瑤跟在他身后半步，如同行走在一幅巨大而精美的靜止畫卷中。

她默默看著，將這府邸格局、人員分布記于心中，同時，神魂深處那細微的悸動愈發(fā)明顯。

前方那人的氣息，對她而言，如同暗夜中的暖玉，吸引著她本能地想要靠近，汲取那份溫暖以修復(fù)自身干涸裂痕的神魂。

這種感覺……陌生又熟悉。

走至一片碧波蕩漾的人工湖畔，青衍終于停下腳步。

他轉(zhuǎn)身，再次深深一揖：“弟子冒昧，請神尊示下，該如何處置府中諸人？

尤其是……那對您多有冒犯之人。”

他問得極其小心，姿態(tài)放得極低，全然不顧自身是何等身份。

湖風拂來，吹動諸凌瑤素淡的衣袂。

她望著眼前煙波浩渺的湖水，沉默了片刻。

原主的記憶、方才院中的鬧劇、以及這身體里殘留的郁氣交織在一起。

她忽然抬手指著那片湖，聲音輕輕柔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那湖心亭，景致想必是極好的。”

青衍微微一怔，即刻領(lǐng)會。

他并不多問，只應(yīng)道：“是。”

不見他有任何動作，遠處湖心那座精巧的飛檐亭子，連同其下的基石，竟無聲無息地緩緩沉入水中，沒有激起半點浪花，就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湖面很快恢復(fù)平靜，只余一片空蕩的水域。

諸凌瑤目光微轉(zhuǎn)，落在湖畔一株極為珍稀、開得正艷的赤霞珊瑚樹上，據(jù)說是諸云薇及笄禮時，某位傾慕她的皇子重金覓來相贈的，平日里寶貝得不得了，專門派了婆子日夜看守。

“那花兒，紅得有些刺眼了。”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評論天氣。

青衍目光隨之望去。

下一刻，那株價值連城的赤霞珊瑚樹，自樹冠至根系，寸寸化為齏粉，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抹去，紛紛揚揚散入風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地只留下一小片空白。

諸凌瑤又看向不遠處一座嶙峋的假山，那是丞相諸明遠最常與清客文人飲酒賞月、附庸風雅之處。

“那山石，瞧著礙事。”

假山轟然崩塌，碎石同樣化作飛灰，湮滅無蹤。

她語氣始終平淡，甚至帶著點病弱的虛弱感，仿佛只是隨口說出幾句無心的抱怨。

但每一句“無心”之語，都精準地抹去了丞相府中一處象征著權(quán)力、寵愛與風雅的印記。

青衍一絲不茍地執(zhí)行著，心中卻愈發(fā)悲涼。

神尊如今，連發(fā)泄不滿都如此隱晦克制了嗎？

竟只能借這些凡物來紓解情緒？

他恨不能立刻將那些欺辱神尊的螻蟻碾碎千百回！

諸凌瑤終于停下了“指點”，她似有些倦了，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愈發(fā)低微：“我有些累了。”

“是弟子疏忽！”

青衍立即告罪，“請您稍候。”

他目光掃過湖畔一座空置的軒館，略一沉吟。

旋即，他并指如劍，在空中虛劃幾道玄奧符文。

天地間的靈氣瞬間被引動，如同溫順的溪流匯聚而來，涌入那軒館之中。

只見軒館內(nèi)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fā)生著蛻變。

青玉為磚，靈紗為幕，地面鋪上暖煦的云紋絨毯，窗欞綴上避塵靜心的明珠，空氣中彌漫起淡雅的寧神香息。

不過眨眼之間，一座簡陋軒館竟化作一處清靜雅致、靈氣盎然的臨時洞府，與這凡俗府邸格格不入。

“倉促之間，只得如此，委實簡陋，望神尊暫歇。”

青衍語氣帶著歉意。

諸凌瑤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邁步走了進去。

室內(nèi)靈氣充裕，讓她神魂深處的抽痛都緩和了幾分。

她在鋪著柔軟雪貂皮的軟榻上坐下，這才真正抬眼，認真打量起眼前這位自稱“弟子”、神通廣大的不速之客。

“你……”她遲疑著開口，“方才叫我……神尊？”

青衍聞言，立即又欲行禮，被諸凌瑤一個眼神止住。

他只得站在原地，垂首恭答：“是。

您本是至高無上的……”他話到嘴邊，卻忽然頓住。

一股莫名的大恐怖驟然攫住他的心神！

仿佛有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自無盡高遠的未知之處投來一瞥，鎖定了了他。

只要他敢吐露那個尊諱，敢在此刻揭示諸凌瑤真正的身份，立時便會有不可測的大劫降臨，不僅是他，恐怕連神魂狀態(tài)極不穩(wěn)定的神尊也會被波及！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nèi)衫。

他猛地醒悟，神尊輪回修復(fù)神魂乃驚天秘辛，自有大道規(guī)則庇護遮掩，豈容他輕易點破？

方才他情緒激蕩，險些釀成大禍！

“……您、您是一位極其尊貴的存在。”

他艱難地改口，聲音干澀，“因……因故落入凡塵。

弟子青衍，蒙您……前世點化之恩，方能有所成就。

感知您氣息現(xiàn)世，特來護駕。”

他說得含糊其辭，心臟仍在劇烈跳動。

諸凌瑤靜靜聽著，眸中閃過一絲了然。

果然如此。

與她神魂深處的感應(yīng)印證上了。

點化之恩？

看來是自己“以前”隨手布下的棋子之一。

她并未追問“前世”細節(jié)，似乎對那些并不十分感興趣，反而更關(guān)注現(xiàn)實：“你說你叫青衍？

來自何處？”

“弟子青衍，乃蒼云**青玄仙宗……”他話未說完，便再次被打斷。

這一次，打斷他的并非那冥冥中的恐怖注視，而是軒館之外，丞相府深處，陡然爆發(fā)出的一股極其隱晦、卻異常陰冷的波動！

那波動帶著一種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扭曲與污穢感，一閃即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青衍面色驟然一凜，眸中青光乍現(xiàn)，犀利目光如冷電般射向波動傳來之處——那正是丞相府主院的方向！

幾乎在同一時間，諸凌瑤猛地捂住了額頭，發(fā)出一聲極輕的抽氣聲，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還要蒼白幾分。

那波動襲來的瞬間，她神魂深處如同被一根冰冷的毒針狠狠刺了一下，劇痛鉆心！

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館內(nèi)靜謐無聲。

青衍面沉如水，周身氣息變得無比凝重。

他緩緩收回目光，看向軟榻上蹙眉忍痛的諸凌瑤，眼底翻涌著震驚、憤怒，以及更深沉的擔憂。

那氣息……絕非此界之物！

竟?jié)摬卦谶@凡俗丞相府中？

還與神尊神魂受損有關(guān)？

諸凌瑤緩過那陣尖銳的疼痛，放下手，抬眸迎上青衍沉重的視線。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卻異常平靜地問道：“方才那……是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