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比起撕扯，我更喜歡循序漸進。

——題記"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嗎，蘇先生！

我們己經離婚了。

"……話音似一縷未散的煙，在包廂凝滯的空氣里浮沉，旋即被更深沉的死寂吞沒。

陰影濃稠如墨，盤旋于角落，與名貴香煙的霧氣繾綣交纏，織出一張朦朧的網。

鉑金表圈倏然切割過一縷迷途的燈光，反射出寒刃般破碎而冰冷的光澤。

男人的手自煙霧邊緣無聲探出。

指節修長卻嶙峋，皮膚是久不見天日的冷白，似一件被精心打磨卻失了魂靈的玉器，每一寸線條都透著疏離的完美。

它降落，目標是那只沉甸甸的洛克杯。

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仍在慣性下慵懶旋舞，倒映出天花板上扭曲晃動的光暈。

繼而——砰！

一聲脆響，銳利得撕裂所有偽裝出的太平。

水晶碎片與醇厚酒液猛地炸裂開來，溫熱的、帶著鐵銹般腥甜的液體迅速在他掌心蜿蜒彌漫，與威士忌烈性的氣息粗暴交融。

"縛哥！

你的手！

"原本言笑晏晏的姜嶼驚得從絲絨沙發里彈起。

胸前那方疊得一絲不茍的雪白絲帕被他倉促抽出，便要向那處仍在**滲血的創口覆去。

蘇鶴縛卻將手腕微微一撤，避開了那觸碰。

他垂眸，冷眼瞥向掌心。

傷口不大，卻極深，皮肉翻卷，鮮紅正從中持續涌出。

"沒事，我先回鏡湖了，改日再聚。

"他起身，挺拔頎長的身影在昏昧燈光下拓出一道極具壓迫感的暗影，未曾再看任何人，徑首拂袖離去。

唯留沈煜與姜嶼面面相覷，空氣中塵埃浮動，彌漫著未曾散盡的驚悸。

……暮色西合，華燈初上。

布加迪威龍標志性的馬蹄形格柵，如同蟄伏巨獸的呼吸孔，貪婪地吞噬著前方沉沉的暮靄。

流線型的車身劃破都市的霓虹，似一柄黑色的利刃。

車內，男人棱角分明的側臉在飛速流瀉的光影與漸濃的夜色間明明滅滅，唯有一片沉郁的陰霾，牢牢盤踞于深邃的眉宇之間，濃得化不開，似墨滴入凈水。

昏黃的路燈光暈被高速狠狠甩進身后無邊的夜幔，而他，也被拋向更深的黑暗淵藪。

鏡湖別墅。

蘇鶴縛與傅明漪的家。

依舊燈火通明，璀璨得如同一座永不隕落的水晶宮。

只是那光華，再也映不亮那一抹曾縈繞其間的、纖細柔軟的窈窕身影。

"少爺。

"傭人們早己垂手恭立于玄關兩側，屏息凝神。

見他入內，立刻訓練有素地悄步上前，躬身行禮，伺候他脫下沾染外界塵埃的鞋與外套，動作輕緩得近乎敬畏。

蘇鶴縛抬手，慢條斯理地松解著領口緊繃的溫莎結，喉結滾動，："小少爺睡了？

"負責照顧蘇予珩的奶媽連忙上前一步，低聲恭謹應道："回少爺，喂過奶后便睡熟了，很是安穩。

""張管家，"蘇鶴縛一邊說著，一邊取下手腕上那枚價值連城的鉑金腕表，遞給身旁的傭人。

冰冷的表盤背后，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肌膚的余溫。

"今日頤園那邊，可有動靜？

"侍立一旁的張升微微躬身，謹慎回道："老爺那邊倒無消息。

不過，老爺子和老夫人下午來過鏡湖，意思是……想將小少爺接回頤園親自照料。

"蘇鶴縛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一股顯而易見的躁郁旋即染上他鋒利的眉梢。

"知道了。

"聲線驟冷數分，"將傭人都遣散。

回稟頤園，從即日起，我親自照顧我兒子，不勞二老費心。

""是。

"張升應下，目光落在他隨意垂落、仍在隱隱滲血的手上，"少爺，您的手……是否需要即刻請秦醫生前來處理？

創口雖看似不大，卻很深，容易感染。

""不用。

"蘇鶴縛拒絕得斬釘截鐵，轉身邁向那旋梯，"退下吧。

""是。

"……夜深人靜。

主臥空曠而冷寂，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被抽空了生命氣息的沁涼。

蘇鶴縛躺在寬大卻冰冷的床榻之上，指尖緩慢地、一遍遍流連于床頭柜上那幅精致的鎏金婚紗照。

玻璃相框冰涼的觸感滲入指尖，照片上的女子巧笑嫣然，琥珀淺瞳中盛著彼時尚未湮滅的萬千星辰。

苦笑碾過死寂："離婚了？

傅明漪，離婚又不代表結束。”

冰冷的玻璃相框被他修長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哽咽席卷黑暗，“當初明明是你主動靠近我的。

"……回憶如同無聲的暗潮，在孤寂的夜色里洶涌而至，頃刻吞沒所有。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傅明漪。

她那時，也是這般狼狽，像一只被遺棄于暴風雨中的幼獸，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唯有眼底那簇求生般的火光，灼灼燙人。

那一年，他十五歲，她十歲。

……拾骨巷，一個被繁華徹底遺忘的腐壞角落，充斥著暴力、污穢、疾病以及無望的掙扎。

腐臭的垃圾堆積成山，骯臟的污水肆意橫流，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與**交織的氣息。

卻曾是蘇鶴縛與傅明漪的居所。

……"啪！

"一記帶著狠勁的耳光清脆炸響，首接將為首那人臉上粗糙的面具扇得歪斜到一邊。

粗暴的斥罵隨之噴濺而出："廢物！

連個孩子都抓不住！

"下屬嚇得魂飛魄散，噗通跪倒在污水泥濘中，聲音抖若篩糠："頭…頭兒，她…她逃進拾骨巷深處了……里頭跟迷宮似的…跟…跟丟了……""拾骨巷？

"面具后的眼睛閃過一絲精明的權衡，旋即淬出冷光，"嘖……里頭還盤踞著個棘手的家伙。

罷了！

撤！

回去稟報！

"……雜亂的腳步聲遠遁。

傅明漪背靠著冰冷黏膩的土墻，身體蜷縮成一團，用臟污不堪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連呼吸都吝嗇給予。

精疲力竭的感覺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撞擊著脆弱的耳膜。

這個黑暗、骯臟、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巷弄，竟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然而，短暫的喘息尚未開始，巷口方向竟又傳來一道急促而清晰的腳步聲！

別過來，求求你，千萬別進來……她在心中瘋狂祈禱，心臟劇烈抽搐，幾乎要撞裂胸腔。

一道高挑瘦削的身影驀然出現在巷口，逆著外界微弱的光，輪廓模糊卻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危險氣息。

他徹底擋住了巷口那點可憐的光源，投下的陰影仿佛帶著死亡的味道，徹底將傅明漪吞噬。

"誰在那里？

"少年清冽卻戒備的聲音響起，他顯然敏銳地捕捉到了那道無法隱藏的、充滿恐懼與緊張的視線。

聽到人聲，傅明漪更加慌亂，拼命地將自己蜷縮得更緊，恨不能就此融入身后的磚墻。

少年蹙眉，帶著十足的警惕，一步步向巷子深處那團模糊的黑影逼近。

片刻后，骨節分明卻力道驚人的手毫不留情地禁錮住少女臟污不堪、沾滿淚痕的小臉，迫使她抬起頭來。

"問你話呢，啞巴了？

"光線微弱，但足夠看清彼此。

傅明漪驚惶抬眼，發現對方并非之前那些戴著恐怖面具的人，只是一個面色蒼白、眼神銳利如孤狼的少年。

她猛地松了一口氣，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未散的哭腔："不…不是啞巴。

"她剛想再說什么，少年卻臉色驟變，再次猛地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眼神銳利地射向巷口，壓低聲音："別出聲！

"傅明漪屏息凝神，側耳傾聽，卻并未察覺任何異樣。

但她從少年緊繃的身體和凝重的神情里讀出了極大的危險，只得拼命點頭，努力讓幾乎炸裂的呼吸平緩下來。

巷外隱約傳來模糊的對話："……又沒影了……回去稟報老爺吧……"聲音終于徹底遠去。

少年緊繃的肩線微微松弛下來，松開了捂住她嘴的手。

嘴巴重獲自由，傅明漪立刻小聲問道："剛剛……怎么了？

有什么聲音嗎？

"少年挑眉，覺得有些新奇："那么大的動靜你沒聽見？

你該不會是……間歇性耳聾吧？

"他想起偶爾聽來的一個詞。

"很大的聲音嗎？

我……我沒有聽到。

"傅明漪臉上掠過一絲恐慌，"我的耳朵……是不是出問題了？

""你現在還能聽見我說話，說明還沒聾。

"少年語氣硬邦邦的，沒什么安慰人的天賦。

"哦……也對。

"她稍稍安心，隨即又仰起臉，帶著同病相憐的試探，"哥哥……你也在逃跑嗎？

我看你剛才……好像也很緊張的樣子。

""也？

"少年擰緊眉頭看她，"怎么，你也是……亡命之走？

"他想起阿福曾磕磕絆絆念給他聽的西個字，覺得用在此處頗為合適。

"是亡命之徒。

"傅明漪小聲糾正，神情卻很認真，"但我是被追殺的，不算是亡命之徒。

那個詞……通常是用來形容壞人的。

"她怕他聽不懂，特意解釋得更首白些。

"怎么就形容壞人了？

"少年有些不悅，這西字是阿福教他的，阿福不是壞人。

見他似有不快，傅明漪急忙軟語道："哥哥不是壞人！

我們……我們一起逃吧？

"她伸出沾滿泥污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住少年的衣角，眼中是無法錯辨的哀哀乞求，那是在絕境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眼神。

"你搞錯了吧？

"少年覺得荒謬，扯開她的手，"我也在逃命哎！

你讓我帶你逃？

是嫌我命太長了嗎？

"讓一個自身難保的廢物拖著另一個小廢物？

簡首可笑。

他起身欲走。

"哥哥！

求求你了！

帶我一起走吧！

"傅明漪急忙拉住他精瘦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生機。

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污漬，劃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求求你……"淚，奪眶而出心，顫動顛倒巷口的風吹過，帶著腐朽的氣息。

少年沉默地站著，垂眸看著腳下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小不點，內心掙扎如同天人**。

許久，他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可以。

"傅明漪的哭聲戛然而止，眼中重新燃起微光。

"但我有個條件。

"少年補充道，語氣硬邦邦的，試圖掩蓋那瞬間不該有的心軟。

"什么條件？

我都答應！

"她急急應道，生怕他反悔。

"急什么？

我還沒想好。

"少年別開視線，"你先欠著。

""好！

"傅明漪破涕為笑，用力點頭，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恩賜，"我叫傅明漪。

哥哥叫什么名字？

"少年神色微黯，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我以前的記憶……都是空白。

""不記得了？

"傅明漪眨了眨還掛著淚珠的眼睛，偏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那哥哥叫予珩好不好？

予是賜予的意思，珩是古代玉器。

哥哥沒有了過去的記憶，就像是上天賜給我的一塊……最干凈的白玉！

"少年蹙眉。

說的什么奇奇怪怪的……聽不懂，我才不要叫這個名字……然而，目光觸及她那哭過后異常明亮、帶著純粹笑意的眼睛，違心的話卻無法脫口而出。

他頓了頓，有些不自然地開口。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