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目的地，將電車放至車位，一邊給雇主打微信，一邊往小區走，“喂，我到了，您家幾號樓，幾單元？”

“8號樓，701。”

按他說的地址找了過去，下電梯，走到防盜門前伸手敲了幾下。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眼前站著個老**——七十開外，穿一套紅色運動裝，一頭銀發，慈眉善目，看著我笑。

“你好，是來找工作的吧？”

我走了過去，“是的，來應聘保姆，剛才打過電話。”

“哦，進來吧！”

領我進了家門，對著臥室一聲喊，“元卿，人來了，你跟她說。”

我局促的站在原地打量，房子是大平層，170平左右，清一色胡桃木裝修，就連電視柜一旁的茶水車，花架，都是同顏色，同風格。

柜上的酒杯一塵不染，陽臺落地窗玻璃亮的能透出人影——我尋思：這家主人一看就有強迫癥，就怕提的條件苛刻。

身側忽傳來一陣動靜，扭頭看去，一輛輪椅到了面前，上面坐著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了套黑色睡袍，雖是坐著，依然能看出身材頎長。

精神有些頹廢，皮膚卻很白皙，濃眉輕擰著，一雙鳳眼深邃，陰郁。

“**，剛才是我跟您打的電話，應聘保姆，具體都需要做什么？”

我問。

“收拾家里衛生，洗衣做飯，都是基礎家務活。

月休兩天，不壓工資，沒有問題的話，明天可以來試試。”

聲線跟電話里一樣柔和，要求也跟**信息基本吻合，沒有想象中難伺候。

便應道，“行，我明天一早兒來。”

簡單聊過幾句，他又問，“你叫什么名字？

我微信備注一下，方便聯系。”

“許瑤，您怎么稱呼？”

我也問他。

“我姓楊，楊元卿。”

他一笑，很隨和。

但于我，卻是一道晴天霹靂。

原來他就是楊元卿！

陳寶升開車撞殘廢的人。

出事那天，陳寶升本來在物流站上班，中午下班的時隙，又被酒肉朋友們拉出去吃喝。

他那人哥們義氣重，誰叫他也走，我一首就看不慣他跟朋友們胡混。

他不聽我的，總說自己運氣好，不會出事。

那天也是一樣，他以為自己喝的不多，物流老板派他去外地送貨時，他開上車便上了高速，很快和一輛寶馬撞到了一起。

那段時間是我的人生噩夢。

不但要給陳寶升擦**，傷者楊元卿被送去醫院后，既不讓人探望，也不接受賠償和私了。

我們連個說好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沒露過面，全程由律師**。

我沒見過他，但這個名字卻深深刻在我心里。

他的律師一找到我，便笑著說，**，我是受害者楊元卿的委托律師。

我當年用盡辦法想見到他——去醫院打聽他的病房，卻被護工攔在了門外，他的住址和****，打聽不到，再后來他轉院了，接下來就是律師死咬，只要陳寶升牢底坐穿，不要任何形式的賠償。

我恨這個名字。

陳寶升**捕后，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看著輪椅上的楊元卿，很想跟他坦白身份，再臭罵他一頓。

我的苦難，一半來自陳寶升的不負責任，一半又來自他的不近人情。

但是，我又真的太缺錢。

想想臨近賬單日的欠款。

想想還有三天就要退掉的房子。

一個窮字，讓我妥協。

強裝鎮定，“楊哥，我先走了，明天見。”

倉皇下了樓。

此時，漆黑的夜色完全壓了下來。

冷風似冰刃，撲打著我的臉頰。

回到家，首到掏出鑰匙，感受到屋里傳來暖氣的那一刻，才回過神。

坐在沙發上失魂落魄，糾結去不去楊家做保姆？

若不去，今天晚上一過，還有一天就要退房子，工作未必這么現成，楊家開的工資高，別人家不見得有這么多。

若是去，又怕他哪天知道我是陳寶升的妻子，還怎么相處？

正在猶豫，微信視頻鈴聲響了。

是婆婆打來的，按下接聽，露出了小羽可愛稚嫩的小臉，“媽媽，你吃飯了嗎？

你找到工作了嗎？”

家庭變故，讓小羽比同齡孩子更懂事。

平時帶孩子逛街，他看見想要的東西，超出我的能力范圍時，只要說一句沒錢，他就會放下玩具或零食，不會纏著買。

我總覺得虧欠孩子，一看見他，心里就像被刺扎著，“媽媽吃飯了，你呢小羽，你們晚飯吃的什么呀？”

“棒子面粥！

炒白菜。”

小羽舔了舔嘴角，像吃的很香。

我一下惱了，“讓奶奶給你炒些肉，正在長身體，不能總吃素。”

話剛落，婆婆突然奪過手機，老臉出現在屏幕中，“你別招引他吃肉了！

你給錢買嗎？

我做什么他吃什么，老百姓的孩子，還想山珍海味？”

我心口悶的說不出話，小羽又站到了屏幕中，“媽媽，炒白菜也好吃，等你發了工資，我再想吃火鍋吧！”

“媽媽，我還能出去上學嗎？”

“媽媽，你有錢了就接我嗎？”

“媽媽，等你有錢……”我胸口忽然窒息，眼淚不自覺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