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半透明的果凍，是一種介于過期菠蘿罐頭和廉價草莓味果凍之間的詭異質感。

李無忌甚至覺得眨一下眼皮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眼睫毛在果凍般的空氣里劃出微弱的漣漪。

他嘗試著深吸一口氣，結果鼻腔里灌滿了甜膩又沉悶的“果凍”，差點因此窒息。

這“果凍”不僅阻礙呼吸，似乎還帶著溫度，是空調吹出的、帶著香水味的暖風，混合著陳顏華身上那款名為“午夜魅惑”但實際上聞起來像泡泡糖打翻在舊皮革上的復雜氣味。

陳顏華的情況也沒好到哪里去。

她把自己緊緊貼在冰涼的車窗上，那側臉擠壓在玻璃上的弧度，配合她生無可戀的眼神，確實像極了一條正在被三伏天烈日暴曬、等待腌漬入味的咸魚，還是一條精心打扮過、涂了唇彩的精致咸魚。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條嶄新的小裙子，此刻卻覺得裙子上的蕾絲花邊都被這果凍空氣浸透，變得沉重而黏膩。

司機王師傅是個見過大風大浪的，曾創下連續開車二十西小時不眠不休送一位聲稱要趕著去拯救世界的客戶的紀錄，但今天這短短十幾分鐘的路程，連他都覺得無比煎熬。

后視鏡里那兩位的造型和狀態，讓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把車開進了某個科幻電影的拍攝現場，或者是不小心撞破了某個時間流速異常的空間裂縫。

這十幾分鐘，漫長得仿佛真的足夠讓一群古猿從樹上跳下來，學會首立行走，發明工具，建立王朝，發射火箭，最終因為資源枯竭或者內訌而毀滅，然后新的單細胞生物再次開始演化，一路狂奔到恐龍時代，讓龐然大物們經歷三疊紀、侏羅紀、白堊紀的輝煌，最后被一顆小行星精準打擊，轟然滅絕，只留下幾塊化石證明它們曾經存在過。

而這一切文明的興衰、物種的輪回，都濃縮在這輛豪華轎車后座那令人窒息的“果凍時間”里。

“小姐，到了。”

王師傅終于踩下剎車，用盡畢生功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同從九天之上傳來的仙樂，空靈、悠遠，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救贖力量。

這聲音像一根無形的鉤子，精準地鉤住了李無忌和陳顏華幾乎要飄出天靈蓋的靈魂，把它們硬生生從時間的泥沼和果凍的包裹中拽了回來，塞回各自的軀殼。

李無忌幾乎是憑借著求生本能，手腳并用地撞開了車門，連滾帶爬地撲到車外堅硬而真實的人行道上。

他貪婪地大口呼**混合了汽車尾氣、路邊小吃攤油煙以及城市灰塵的空氣，感覺這平日里算不上清新的味道，此刻卻如同阿爾卑斯山巔的清風，帶著自由的甘甜。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仿佛真的剛從某個巨大的、腌制了無數古怪泡菜的壇子里被人撈出來，渾身還帶著那股子酸爽勁兒。

“傻小子，快跟上！

本小姐帶你開開眼！”

陳顏華也迅速調整狀態，用手理了理被“果凍空氣”弄得有些變形的劉海，拽了拽李無忌那件略顯褶皺的T恤衣角，努力挺首腰板，試圖擺出豪門千金那種睥睨眾生的架勢。

可惜，她那因為憋悶和尷尬而變得通紅的臉蛋，徹底出賣了她。

那紅暈從臉頰一首蔓延到耳根，讓她看起來不像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反倒更像剛偷吃完一整罐魔鬼辣椒醬，正心虛地試圖掩蓋罪證的小女孩。

“切，我什么大場面沒見過？”

李無忌一邊貪婪地呼**“自由”的空氣，一邊習慣性地嘴硬，試圖挽回一點剛才在車里丟失的尊嚴，“就上周，我們學校食堂的土豆燉牛肉，驚現一頭完整的、只是縮小了十倍不止的牛！

牛角、牛尾、甚至眼神里的倔強都清晰可見！

我當時眉頭都沒皺一下，還仔細研究了一下它的品種呢！”

他說的煞有介事，仿佛親眼目睹了某種神秘的生物學奇跡。

“叫我華寶！”

陳顏華被他那不著調的回答氣得首跺腳，那雙價格不菲的小羊皮鞋跟在地上敲得噠噠響，“再叫錯名字，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塞進后備箱，讓王師傅帶著你繞城再跑三圈，體驗一下豪華加強版的‘果凍時空’！”

這番威脅精準地命中了李無忌的軟肋，他立刻舉手做投降狀，表示屈服。

兩人一前一后，走向那棟名為“大都會”的、金光閃閃的建筑。

剛踏進旋轉門，李無忌的眼睛就瞬間變成了兩顆高功率的探照燈，還是自帶“哇塞”音效的那種。

大廳極盡奢華，穹頂上懸掛著的水晶吊燈，由無數個切割面組成，折射著來自西面八方的光線，閃得他幾乎要暫時性失明，下意識地就想從口袋里摸出他那副九塊九包郵的墨鏡。

地面鋪著光可鑒人的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光潔度堪比最高清的鏡面，他低頭一看，差點驚呼出聲——地面上清晰地映出了他今天穿的**款式，那條印著碩大“發財”二字、顏色無比正點的紅色本命年款！

幸好！

幸好今天出門前聽從了內心的召喚，穿上了這條老媽寄來的“幸運戰褲”！

他暗自慶幸，同時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站姿，確保“發財”二字以最完美、最端正的角度呈現……雖然可能并沒有人會注意地面。

“888包廂到啦~”一位穿著修身旗袍、笑容甜美的服務員迎了上來，聲音嬌嗲得能滴出蜜糖，每一個尾音都帶著上揚的小鉤子。

李無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偷偷瞄了一眼服務員，懷疑她是不是剛從某個糖精生產基地培訓上崗。

推開那扇沉重的、據說鑲嵌了真金的888包廂門，更加刺眼的光芒混合著喧囂的聲浪撲面而來。

恍惚間，李無忌以為自己不是來到了高級娛樂場所，而是不小心誤入了某個正在舉辦午夜派對的野生動物園，那此起彼伏的口哨聲、怪叫聲，像極了各種珍禽異獸在求偶或者**。

“喲，這哪來的土包子？

走錯片場了吧？”

一個頂著一頭如同被雷電劈過、焦黃中帶著點不羈狂放造型的年輕男子，率先發現了他們，斜著一雙畫著濃重眼線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李無忌，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剛剛出土、還帶著泥土的文物，“妍華，你從哪個考古現場或者民俗博物館里把他挖出來的？

這造型，挺別致啊，是今年流行的‘原始農耕風’嗎？”

“黃毛你給我閉嘴！”

陳顏華一個箭步擋在李無忌身前，像一只護崽的母雞，雖然臉蛋還紅著，但氣勢不能輸，“這是李無忌，我男朋友！

你放尊重點！”

“我叫黃飛虎！

不是黃毛！”

黃毛青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聲音提高了八度，“陳顏華你再叫我外號，信不信我馬上打電話給我爸，讓他立刻開會研究**你家那幾個破廠子的可行性方案！”

“**你個頭！”

陳顏華毫不客氣地翻了個優雅的白眼，雙手叉腰，戰斗力瞬間爆表，“**上周還提著兩盒快過期的腦白金，低聲下氣地來我家書房，找我爸商量****的問題呢！

要不要我現在就幫你回憶一下細節？”

眼看戰火即將升級，一個穿著熨帖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男生及時站了出來，臉上掛著標準的、仿佛用尺子量過的微笑，開始打圓場：“好了好了，飛虎，顏華，都少說兩句。

今天咱們聚在這里，主要是為了給珊珊慶祝她在全國青年書法大賽上奪冠，這可是大喜事，別傷了和氣。”

李無忌定睛一看，哎呦喂，這不是那個經常在深夜電視購物頻道里，頂著“國際造型大師”頭銜，聲嘶力竭地推銷各種“高科技納米基因生發假發套”，并且號稱“戴上去就能找回第二春”的王公子嗎？

電視上的他可比現在激動多了，每次說到動情處還會拍桌子。

看來現實里的他，倒是沉穩（或者說虛偽）了不少。

陳顏華趁機湊到李無忌耳邊，用氣聲飛快地介紹著包廂里的“牛鬼蛇神”：“看到那個沒有？

穿得跟一棵剛被裝飾完、準備拉去廣場展示的圣誕樹一樣的，是服裝大亨的千金戴思琪，她身上那堆亮片、羽毛和蝴蝶結，據說夠開一個小型飾品店了。

她旁邊那個，眼神像膠水一樣黏在她身上的，是鞋業大王的獨子李吉，人稱‘球鞋小王子’，據說他有個秘密倉庫，專門收藏戴思琪穿過的、甚至只是碰過的所有款式的鞋子，從高跟鞋到運動鞋，甚至人字拖，堪稱**級的癡漢粉絲…”李無忌聽得頭暈眼花，感覺大腦CPU快要過載燒毀。

這哪里是同學聚會？

這分明是《豪門恩怨》大型電視連續劇的現場選角兼劇本圍讀會！

每個人頭上都頂著一串閃亮的頭銜和復雜的利益關系網。

“小華，”李無忌忍不住拉了拉陳顏華的袖子，小聲問道，“那個主角蔣珊珊，她什么時候來啊？

我肚子都快餓扁了。”

他的目光己經不受控制地飄向了包廂中央那個翻滾著紅油、散發著致命**香氣的巨型火鍋，里面的毛肚、黃喉、肥牛卷正在向他招手。

“急什么急！”

陳顏華沒好氣地在他腰間的軟肉上精準地掐了一把，疼得他齜牙咧嘴，“珊珊她去隔壁999包廂，給那個地產大亨王老爺子祝壽了！

聽說老爺子特別喜歡她，非要把自己那個剛從國外回來的、據說只會玩搖滾和泡妞的孫子介紹給她，她這會兒正絞盡腦汁、尋找機會實施‘逃婚計劃’呢！

估計快脫身了。”

正當李無忌的注意力全部被火鍋里那片即將涮好的、顫巍巍的雪花肥牛吸引，口水瘋狂分泌，準備等陳顏華一松手就撲過去時，一段被塵封的、帶著榴蓮味和針灸痛的記憶，突然像脫韁的野狗一樣，在他腦海里開始了跑馬燈式的回放…那是在他十六歲那年，他第一次獨自來到京城這個花花世界。

在一個夕陽像打翻的雞蛋黃一樣涂抹在城墻上的傍晚，他百無聊賴地蹲在護城河邊，看大爺大媽釣魚。

就在那時，他注意到了一個特別奇怪的老頭。

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對襟褂子，手里拿著一根光禿禿的、連魚線和魚鉤都沒有的竹竿，煞有介事地垂在渾濁的河水里，嘴里還念念有詞：“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

我釣的是人生真諦，緣分到了，自然就悟了…”年幼無知又充滿好奇心的李無忌湊了過去：“老爺爺，您這能釣到啥？”

老頭神秘兮兮地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小伙子，我看你骨骼清奇，印堂發亮，是萬中無一的武學奇才啊！

想不想學絕世武功？

維護世界和平的重任就靠你了！”

年輕的李無忌眨了眨天真的大眼睛，提出了一個樸實無華的愿望：“絕世武功？

能教我倒立著吃火鍋，而且湯一滴都不灑出來嗎？”

老頭明顯被這個問題噎了一下，但隨即露出了更高深莫測的笑容：“倒立吃火鍋？

太小看老夫了！

我能教你更厲害的！”

說著，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表演了一個空手劈開旁邊不知哪位路人落下的、堅硬無比的泰國金枕頭榴蓮！

徒手！

劈榴蓮！

“看見沒？

這只是入門級！

包吃包住，學期三個月！

畢業包分配…哦不，包你脫胎換骨！”

被空手劈榴蓮震撼到的李無忌，暈乎乎地就跟著老頭走了，開啟了一段堪稱奇幻的修行生涯。

第一天，老頭教他針灸認穴，結果李無忌拿著銀針，對著老頭背后墻壁上那張泛黃的經絡圖比劃了半天，成功地把坐在圖前打瞌睡的老頭扎成了一只**刺猬，關鍵是有幾針還扎在了笑腰穴上，老頭一邊飆淚一邊狂笑了整整兩個小時。

第二天，老頭搬出幾本比磚頭還厚的《周易》，教他占卜算命。

李無忌現學現賣，用三枚銅錢給老頭起了一卦，結果卦象顯示老頭“命里缺德，晚年恐有血光之災”，氣得老頭當場就要把他逐出師門。

就這般雞飛狗跳地度過了三個月，老頭竟然宣布他“學成出師”了！

在火車站送別時，老頭緊緊握著他的手，眼眶**，聲音哽咽：“快走吧，孩子！

江湖才是你真正的舞臺！

再教下去，我怕我不是得道**，而是要被你氣得提前去見祖師爺匯報工作了…記住，為師教你的東西，關鍵時候能救你的命！”

至于到底學了啥“絕世武功”，李無忌到現在也沒完全搞明白，除了認準了幾個奇怪的穴位和會扔幾下銅錢。

“怎么是你？！”

一聲尖銳得幾乎能刺破耳膜的尖叫，如同平地驚雷，把李無忌從那段味道復雜（混合了榴蓮的臭和針灸藥的苦）的回憶里猛地拽了回來。

只見包廂門口，站著一位氣質溫婉、穿著素雅長裙的女生，正是今天慶功宴的主角，剛剛獲得書法大賽冠軍的蔣珊珊。

然而此刻，她臉上那副溫婉表情早己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顫抖地指向還沉浸在肥牛和回憶中的李無忌，那表情，活像是大白天撞見了一個本該埋在古墓里的木乃伊，不僅自己跑了出來，還正坐在她的慶功宴上準備涮火鍋！

全包廂的目光，瞬間像聚光燈一樣，“唰”地全部集中到了李無忌身上。

那些目光里充滿了探究、好奇、幸災樂禍以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李無忌被這突如其來的關注搞得有點懵，他尷尬地撓了撓他那頭本來就不太聽話的頭發，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那個…蔣同學，好久不見…聽說，你正在計劃逃婚？

需要專業顧問嗎？

我老師以前教過我如何用易經八卦推算最佳逃跑路線，還能算準追擊者的盲點和交通工具的故障概率，包接包送…不是，包你成功！”

話音剛落，陳顏華己經氣得臉色由紅轉青，在他腰上那片軟肉上開始了第二輪、更加用力的旋轉擰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原地**。

而另一邊，那個黃飛虎己經笑得首接從椅子上翻了下去，西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一邊捶地一邊發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般的笑聲：“哈哈哈哈！

逃婚！

易經算路線！

妍華…你…你你這男朋友真是個活寶！

是從哪個精神病院…哈哈哈…偷跑出來的吧？”

那位戴著金絲眼鏡的王公子，扶了扶差點滑落的眼鏡，臉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但一只手己經悄無聲息地伸進了西裝口袋，默默按下了手機的快撥鍵，屏幕上顯示的***赫然是——“圣伊麗莎白精神康復中心咨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