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拍在茶幾上的那一掌，像驚雷一樣在客廳炸開。

“辭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山雨欲來的震顫。

母親手里的水果刀“哐當”一聲掉在盤子里，她臉色煞白，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陳望遠能感覺到父親的目光像兩把燒紅的烙鐵，釘在自己臉上。

他強迫自己迎上去，喉嚨發緊。

“嗯。

想回來……看看有沒有別的機會。”

他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點規劃己久的從容。

“機會？”

父親***猛地從藤椅上站起來，身高的優勢帶著一股壓迫感，“棲水鎮有什么機會？

啊？

是能讓你當上經理還是能讓你年薪百萬？

我跟**省吃儉用，供你讀大學，不是讓你轉了一圈又滾回這個山旮旯的！”

“老陳！

你少說兩句！”

母親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上前想拉住丈夫。

“我少說兩句？

他一聲不吭把那么好的工作辭了！

那是多少人想進都進不去的公司！

你讓我怎么跟親戚朋友說？

說我老陳的兒子，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跑回來了？！”

***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積壓的失望和面子上的難堪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陳望遠心底那點虛張聲勢的平靜被擊得粉碎。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講道理：“爸，現在時代不一樣了，不是只有留在大公司才是成功。

鄉村振興，很多年輕人回來創業……創業？

你創什么業？

你能創什么業？”

父親打斷他，手指幾乎戳到他的鼻尖，“賣**做的霉干菜？

還是去種地？

我送你讀書，是讓你學這些的嗎？！”

“望遠，你……你是不是在城里遇到什么難處了？”

母親轉向他，眼里滿是擔憂和祈求，“要是累了，就在家歇歇，工作的事慢慢找，不急……他不急我急！”

***吼道，“你看他這樣子，像是回來歇歇的嗎？

他這是要把我們老陳家的臉丟盡！”

“臉面臉面！

你就知道你的臉面！”

陳望遠終于忍不住，霍地站起，聲音也揚了起來，“我在外面過得怎么樣，壓力大不大，開不開心，你問過一句嗎？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只是個給你掙面子的工具？！”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精準地刺中了***最在意也最無法言說的部分。

他身體晃了一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指著陳望遠，手指顫抖，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后，他猛地一揮手，將茶幾上的果盤掃落在地！

瓷盤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水果滾了一地。

“滾！

你給我滾出去！

我沒你這么出息的兒子！”

怒吼聲在小小的客廳里回蕩。

母親“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陳望遠看著一地狼藉，看著母親無助的哭泣和父親劇烈起伏的胸膛，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荒謬感將他淹沒。

他不再爭辯，默默地轉過身，拉過自己的行李箱，走向自己的房間。

門，在身后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暴，卻也把他關進了一個更令人窒息的孤島。

第二天一早，陳望遠在一種冰冷的寂靜中醒來。

母親紅腫著眼睛，默默做好了早飯，桌上卻只擺了一副碗筷。

父親的房門緊閉。

他食不知味地扒了幾口飯，便起身出門，前往鎮**。

企辦室的張主任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有點謝頂，說話慢條斯理，帶著基層干部特有的謹慎。

“小陳啊，坐，坐。”

張主任給他倒了杯水，笑容可掬，眼神卻透著打量，“你那個‘棲水計劃’，我們有關注，年輕人有想法，很好嘛。”

陳望遠心里繃緊的弦稍微松了松。

“但是呢，”張主任話鋒一轉，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有群眾反映啊，說你這是無證經營，在網上賣東西，質量啊、售后啊，都沒保障。

而且，價格體系也不透明，擾亂了鎮上原有的市場秩序。

你看，趙**們幾家實體店，意見就很大嘛。”

陳望遠立刻明白了。

群眾反映？

恐怕是趙干反映的。

他試圖解釋：“張主任，我們不是無證經營，己經注冊了個體工商戶，就在我媽名下。

產品質量我們嚴格把關，售后渠道也很完善。

至于價格，我們是優質優價，而且大部分利潤都返還給了合作的農戶……”他拿出手機，想給張主任看**數據、客戶好評。

張主任擺擺手，打斷了他：“小陳啊，光你說不行。

規矩就是規矩。

你這樣搞，別人會覺得我們**不作為，縱容不公平競爭。

我的意思是，你先停下來，把該辦的證照都辦齊了，價格也跟市場價協調一下，特別是，要跟鎮上的商戶們搞好關系，和氣生財嘛。”

“停下來？”

陳望遠的心沉了下去，“張主任，我們剛有起色，停下來農戶的損失怎么辦？

而且有些生鮮產品等不起啊！”

“那就想辦法嘛。”

張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發展是好事，但前提是穩定。

不能為了你一個人的發展，搞得大家都不安寧，對不對？”

從鎮**出來，陽光有些刺眼。

陳望遠站在臺階上，感覺自己像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纏住了。

家庭的否定，行政的阻力，對手的算計……他滿腔的熱血和想法，在這里似乎都變成了不合時宜的***。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鎮口的公告欄前。

那張“暫停整頓通知”依舊刺眼地貼著。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遇到麻煩了？”

陳望遠轉頭，是林靜。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連衣裙，手里拿著幾本書，清澈的目光里沒有同情，也沒有好奇，只是一種平靜的了然。

那一刻，連續遭受重擊的陳望遠，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委屈和憤怒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靜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說：“別站在這兒了。

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