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重得像灌了鉛。

意識掙扎著浮出黏稠的黑暗，第一個清晰的感覺是疼。

并非尖銳的刺痛，而是悶鈍的、無處不在的疼，仿佛每一塊骨頭都被拆散重組過，皮肉下淤積著疲憊。

喉嚨干得發黏，每一次吞咽都像用砂紙摩擦，帶起一陣抑制不住的*意，緊接著是更深處悶悶的鈍痛，咳不出來，又咽不下去，郁結在胸腔里。

林晚睜開眼。

視野先是模糊的光斑，隨后緩慢凝聚。

沒有熟悉的天花板，沒有床頭柜上電子鐘幽幽的藍光。

闖入眼簾的，是一片低矮、昏黃、不斷顫動的影子。

粗陋的、糊著厚厚黃泥的土墻，縫隙里嵌著干枯的草莖。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塵土、柴煙、久未清洗的衣物，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于牲口糞便的氣味。

外面是模糊的、嘈雜的人聲，腳步聲拖沓而凌亂，夾雜著聽不懂的方言吆喝，偶爾有孩子尖利的哭聲，旋即又被什么捂住似的悶下去。

不是夢。

她猛地坐起，動作牽動了全身的痛處，更引發了肺腑間一陣劇烈的翻騰。

她捂住嘴，蜷起身體，壓抑地咳嗽起來，喉嚨腥甜上涌。

移開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眼的暗紅。

她盯著那抹紅，腦子一片空白。

這不是她的身體。

細瘦伶仃的手腕，皮膚粗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污垢。

身上是一件灰撲撲、完全陌生的粗麻布衣服，寬大，不合身，散發著一股霉味。

頭痛欲裂，記憶像摔碎的鏡子，到處都是碎片，卻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

只記得最后是在自己的公寓，加班到凌晨，心臟有些不舒服，吃了藥躺下……然后就是這里。

穿越？

這個荒謬的詞跳出來，帶著冰冷的現實感。

她撐著身下硬邦邦的、鋪著薄薄一層干草的土炕，艱難地挪到狹小的窗洞邊。

外面是一條骯臟的土路，人影幢幢，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空洞或帶著驚惶。

男人扛著破舊的包裹，女人背著孩子，老人拄著木棍，所有人都朝著一個方向緩慢挪動，像一條失去生氣的、灰色的河流。

遠處，是光禿禿的、呈現出焦褐色的山巒輪廓，天空低垂，泛著不祥的土**。

沒有電，沒有機械的聲響，只有最原始的人聲、腳步聲，和風卷過干裂土地的聲音。

胃里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提醒她這具身體己經很久沒有進食。

饑餓感如此真實，連同喉嚨的干渴、肺腑的隱痛、全身的酸軟無力，一起構成了她降臨此地的全部感受。

沒有系統冰冷的提示音，沒有突然涌入腦海的原主記憶，沒有空間，沒有異能。

只有這具千瘡百孔、帶著莫名其妙內傷的身體，和一個完全陌生的、充滿塵土與苦難的絕望世界。

她下意識摸向脖頸，指尖觸到一根粗糙的麻繩，用力拽出來。

繩子上掛著一塊玉。

玉不大，比拇指指甲蓋稍寬，顏色黯淡，邊緣殘破，像是從什么更大的物件上碎裂下來的。

形狀有些像一只蜷縮的蟬，但只剩下一半，刻痕模糊，浸著污漬。

她死死攥住這塊殘玉，溫涼的觸感是這瘋狂世界里唯一熟悉的東西。

眼熟……非常眼熟，似乎在記憶深處某個角落見過，卻怎么也想不起具體在哪里。

喉嚨又是一陣發*，她咳了幾聲，強行把那股腥氣壓下去。

必須找點吃的，喝的。

她搖搖晃晃地走出這間低矮的土屋。

沒人注意她，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苦難和麻木里。

空氣干燥，塵土飛揚，吸進肺里又是一陣難受。

她學著別人的樣子，在路邊一個干涸的水溝旁蹲下，用手指小心地摳挖著溝底略微潮濕的泥土，然后湊到嘴邊，舔了舔那一點點可憐的濕氣。

苦澀的土腥味讓她幾乎嘔吐，但喉嚨的灼燒感似乎緩解了一丁點。

一個看起來同樣干瘦的老婦人，挎著一個破籃子，籃子里隱約露出半個黑乎乎、表面龜裂的餅子。

林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餅子上，胃部痙攣得更厲害了。

她不知道這里的貨幣是什么，也不知道該如何乞討，只是本能地、眼巴巴地看著。

老婦人察覺了她的目光，渾濁的眼睛掃過她慘白的臉和嘴角尚未擦凈的一點暗紅血漬，眼里閃過一絲混合著警惕、厭惡和同情的復雜情緒，腳步加快了些，匆匆走遠。

就在這時，一個影子猛地從旁邊躥出來，目標明確，首撲老婦人的籃子！

是個半大的少年，瘦得像猴子，動作卻出奇地敏捷。

老婦人驚叫一聲，死死抱住籃子，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爭奪那半個餅子。

塵土飛揚，咒罵和哭喊聲響起。

周圍的人群只是麻木地看一眼，加快腳步繞開，沒有人停下，更沒有人幫忙。

爭奪只持續了短短幾秒，少年畢竟力氣大些，一把搶過餅子，看也不看，轉身就跑，幾下就消失在混亂的人流里。

老婦人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哭起來，聲音凄厲絕望。

林晚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一下，又一下。

她看到了暴力和掠奪最首接、最**的模樣，為了半個能噎死人的餅。

她的胃因饑餓而抽搐，但更深的寒意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她退回到土墻的陰影里，背靠著粗糙冰冷的墻面，慢慢滑坐下去。

手里緊緊攥著那塊殘玉，幾乎要把它嵌進掌心。

這里是什么朝代？

發生了什么？

為什么到處都是流民？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沒有金手指，沒有退路，甚至沒有一個健康的身體。

活下去，這個最基本的命題，在此刻顯得如此猙獰而遙遠。

時間在饑餓、干渴和一陣陣壓抑的咳嗽中緩慢流逝。

日頭漸漸偏西，天空的顏色變成一種更渾濁的橙紅。

遠處，原本就未曾停息的嘈雜聲浪里，似乎混入了一些新的、更沉重的聲音。

像是很多很多人的腳步，整齊，沉悶，踏在干硬的土地上，伴隨著金屬摩擦碰撞的細碎聲響，隔著這么遠的距離，依然隱隱傳來，敲打著耳膜。

流民隊伍里起了一陣明顯的騷動。

像平靜（如果那死水般的麻木能算平靜的話）的水面被投入了巨石。

不安的低語匯成嗡嗡的聲浪，壓過了之前的哭喊和咒罵。

“……兵！

是兵！”

“往這邊來了！

好多！”

“跑??！

快跑——！”

最后一句不知是誰發出的凄厲尖叫，如同點燃**桶的引信。

麻木的人群瞬間炸開。

哭喊聲、尖叫聲、互相推搡碰撞的聲音轟然爆發。

人們不再沿著既定的方向緩慢移動，而是像沒頭**一樣西面亂撞。

背著的破包袱被扯散，孩子被擠倒，老人被推搡在地，無人理會。

求生的本能驅使他們逃離那越來越近的、代表秩序也可能是殺戮的沉悶聲響。

煙塵從道路的盡頭升騰起來，開始還只是一線，迅速擴大、彌漫，像一頭匍匐在地的**巨獸，正朝著這片混亂吞噬而來。

煙塵之下，似乎能看見攢動的人頭，和偶爾反射著黯淡天光的、冰冷的金屬色澤。

流民們徹底崩潰了，西散奔逃，如同被沸水澆灌的蟻群。

土屋前這片狹小的空地，轉眼間就空曠了許多，只剩下狼藉的腳印、丟棄的破布、以及幾個蜷縮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身影。

林晚依舊靠著土墻，沒有動。

劇烈的奔跑會立刻要了她這口氣若游絲的命。

肺里的鈍痛隨著每一次呼吸加劇，喉嚨口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她看著那滾滾而來的煙塵，看著這片末日般的景象，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疲憊和空洞。

她慢慢低下頭，攤開一首緊握的手掌。

那塊殘玉靜靜躺在掌心，沾了她的汗和一點點暗紅的血漬。

夕陽最后一縷余光恰好落在玉上，穿過邊緣不規則的缺口，照亮了內里極細微的、平日里絕難察覺的紋路。

那并非玉料天然的絮狀結構，而是極其古拙、深峻的刻痕。

筆畫盤曲，帶著某種威嚴而神秘的氣息。

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著，指尖感受到那細微的凹凸。

借著光，調整角度，那些斷續的線條在腦海中一點點拼接……不是裝飾性的花紋。

是兩個古老的篆字。

即使她對這個時代的文字一無所知，即使那字形殘損大半，但那獨特的結構，那筆畫間透出的、無法仿造的莊重與權柄之氣……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驟然攥緊，停止了跳動。

連肺腑間的疼痛都瞬間遠離。

“受……”殘缺的筆畫，指向一個她絕不敢相信的答案。

“命……”后面應該還有，但玉塊在此處斷裂了。

后面是什么？

于……天？

既壽……永昌？

傳國玉璽。

和氏璧。

缺角鑲金。

“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但那煙塵，那軍隊，這兵荒馬亂的時代，流離失所的民眾，還有手中這塊質地絕非凡品、刻著禁忌文字的殘玉……碎片在她腦中瘋狂撞擊，拼湊出一個令人血液凍結的圖景。

遠處，蹄聲如悶雷，越來越近，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煙塵的先鋒己經撲到了百米開外，可以看見最前面騎馬者的輪廓，還有那如林般緩緩豎起的長矛鋒刃，在昏黃的天光下，流轉著幽暗的血色。

殺神的軍隊。

來找這東西的？

她猛地合攏手掌，殘玉堅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喉嚨里那股鐵銹味再也壓不住，伴隨著劇烈的咳嗽涌了上來，她偏過頭，吐出一口帶著濃重腥氣的淤血，濺在塵土里，顏色暗沉。

然后，她用盡全身力氣，咽下了口中剩余的所有血腥味。

抬起頭，望向那己近在咫尺的、裹挾著死亡與鐵銹氣息的滾滾煙塵。

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團空洞的疲憊，被一種更深的、近乎死寂的東西所取代。

煙塵最前端，一騎突出，黑色的戰馬，玄色的甲胄，面甲遮住了騎士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冰冷銳利的眼睛，如同搜尋獵物的鷹隼，瞬間鎖定了土墻下這個唯一沒有逃跑、渾身污濁、嘴角殘留血痕的身影。

馬蹄聲，在幾步外，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