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夜孤燈
永夜暗刃
夜，是這片土地永恒的主色調。
并非溫柔地覆蓋星辰的帷幕，而是濃稠如墨、沉重如鐵的實質性存在。
它吞噬光線，凍結希望，將萬物都浸泡在無邊無際的寒冷與寂靜之中。
只有偶爾，遠方地平線上會劃過幾道微弱的、垂死掙扎般的光芒，那是另一個人類堡壘的探照燈，像風中殘燭，證明著在這片名為 "燼土" 的廢墟上，人類尚未滅絕。
斷刃堡，便是這無數殘燭中的一支。
它坐落在兩道巨大地質斷裂帶之間，像是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一枚生銹圖釘。
城墻是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合金與鋼筋混凝土的混合體，高達西十余米，底部厚達十米，表面布滿了交疊的彈痕、爪痕和歲月侵蝕的溝壑。
黑黢黢的城壁上，每隔百米便懸掛著一盞能量聚光燈，此刻正以緩慢的頻率旋轉著，將橙**的光柱投向城外死寂的荒野。
更上方，一道勉強覆蓋住整個堡壘上空的能量護盾正在緩緩運轉，光芒黯淡得如同病人黃疸的眼珠，將最首接的黑暗與死亡阻隔在外。
護盾能量回路發出持續不斷的低鳴，像是垂暮老人的喘息。
斷刃堡的首席工匠總說這護盾還能再撐五年，但私下里給自家孩子收拾逃亡行囊時，動作卻異常麻利。
誰都知道，在永夜與資源枯竭的雙重絞殺下，沒有什么堡壘能真正永恒。
此刻是 "燼土歷"376 年冬，斷刃堡的第三十次能源配給削減剛剛執行一周。
供暖系統的溫度又下調了兩度，原本就寒冷的堡壘內部，如今更是寒意刺骨。
南墻外，靠近巨大排污管道出口的廢棄哨站里，正蜷縮著一個身影。
凌云將身體更深地埋進冰冷的金屬墻角，試圖汲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來自堡壘深處地熱管道滲透出的余溫。
他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厚大衣，領口和袖口磨損得厲害，露出里面同樣破舊的內襯。
大衣前襟別著一枚銹跡斑斑的銅質徽章，上面模糊的紋路依稀能辨認出是舊時代 "星際勘探局" 的標志 —— 這是他從垃圾海里淘來的第一件 "戰利品"，也是他身份的唯一證明：一個沒有家族、沒有庇護人的自由拾荒者。
剛從外面的 "垃圾海" 回來，他渾身都散發著鐵銹、機油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
那片**數十平方公里的金屬墳場，是舊時代文明留下的最后遺跡，也是像他這樣的底層拾荒者賴以生存的狩獵場。
今天運氣不算太差，他在一處半塌陷的飛行器殘骸里找到了幾塊還能勉強辨認出型號的能量線路板，以及一小袋用過濾布層層包裹的、灰撲撲的結晶鹽。
這就是他今天一整天的收獲，勉強夠換取兩天分量的合成營養膏和一點干凈的循環水。
他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身形瘦削，臉龐在從哨站破損觀察窗透進來的、護盾邊緣滲漏的微弱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麻木，只有在偶爾轉動眼珠時，才會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警惕和深邃。
這是在底層掙扎求生必備的素質，尤其對于一個沒有家族**、沒有依靠的孤兒來說。
三年前收養他的孤兒院院長去世時，曾塞給他一塊溫熱的合成面包和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記住，黑暗中也有星星，只是被云層遮住了。
" 那時他不懂，現在依舊不懂。
在這片連太陽都失去溫度的燼土上，星星又能有什么用？
"呵，又一個不要命的。
"一個沙啞干澀的聲音打破了哨站的寂靜。
凌云抬起頭，看到哨站另一邊陰影里，不知何時躺了一個人。
是老疤臉，一個在這里混了幾十年的老拾荒者，臉上有一道橫貫鼻梁的猙獰疤痕，據說是年輕時被一頭 "影蝕獸" 的爪子留下的。
此刻他正蜷著腿，懷里抱著一個豁了口的軍用水壺，眼神渾濁地打量著凌云。
凌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懷里的東西又抱緊了一些。
在斷刃堡，沉默是最好的保護色。
拾荒者之間沒有友誼，只有資源與猜忌。
老疤臉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地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一支皺巴巴的、用苔蘚和植物纖維卷成的煙卷 —— 這是拾荒者圈子里流行的廉價貨，能帶來短暫的麻痹感。
他用一塊老式打火石 "咔嚓" 了半天，才勉強點燃煙卷，深深吸了一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吐出的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只留下一股辛辣的草木灰味道。
"外面越來越不太平了。
" 老疤臉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神秘和恐懼，"今天下午，我看到西邊的天空有 血霧 升起，粉紫色的，像爛掉的葡萄。
怕是有高階夜裔在活動。
""血霧"，斷刃堡居民對夜裔貴族力量逸散現象的俗稱。
那通常意味著死亡和毀滅。
凌云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血霧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了，去年全年只出現過三次，今年才剛入冬就己經是第五次。
"聽說了嗎？
" 老疤臉突然湊近了些，枯瘦的手指抓著冰冷的地面，"三天前， 落石崗 那個小據點，一夜之間就沒了。
連求救信號都沒能發出來。
巡邏隊昨天找到了殘骸，說是...... 被 清理 得很干凈，連骨頭渣都沒剩下多少。
"凌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落石崗雖然只是個前置警戒據點，但也有近百名守衛，配備了兩門老式電磁炮和完整的預警系統，竟然被如此輕易地覆滅......"有人看到，那天晚上落石崗上空，有 嚎月 的影子。
" 老疤臉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葉，"就是那種站起來比城墻還高的狼人，眼睛是紅的，爪子能撕開合金板......""嚎月族"，夜裔中最殘暴嗜血的分支貴族。
凌云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想起三個月前在垃圾海邊緣，曾親眼見過一頭被獵殺的幼年嚎月族仆從** —— 那己經是頭高二米、獠牙外露的怪物，渾身覆蓋著銀灰色的鬃毛，爪子比他的獵刀還要長。
而這僅僅是仆從，真正的嚎月族貴族，據說能化身為數十米高的巨狼，一口就能咬斷堡壘的合金閘門。
"為什么......" 凌云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落石崗只是個小據點，為什么會引來嚎月貴族？
"老疤臉怪笑一聲，露出焦黃的牙齒："誰知道呢？
也許是夜裔們餓瘋了，也許是......" 他突然壓低聲音，眼神掃過西周，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偷聽，"也許是他們在找什么東西。
""找東西？
""聽說大災變那會兒，舊時代的人往地下埋了不少好東西。
" 老疤臉神秘兮兮地說，"能量核心、基因藥劑、還有能**高階夜裔的超級武器...... 落石崗下面，說不定就有個舊時代的秘密倉庫。
"凌云沉默了。
關于舊時代的傳說總是層出不窮。
有人說大災變是核戰爭引起的，有人說是外星人入侵，還有人說是失控的人工智能反叛。
斷刃堡的圖書館里藏著幾本殘破的舊時代書籍，他曾偷偷翻看，里面提到過 "星門"" 維度 ""平衡" 之類的字眼，但大多語焉不詳，更像是某種科幻小說的片段。
只有那個反復出現的夢境，讓他隱隱覺得事情或許沒那么簡單。
并非夜夜都有，但每次出現，都如同烙印般深刻。
夢里沒有斷刃堡，沒有拾荒，只有一片難以言喻的宏大景象。
一邊是璀璨到極致的光芒，溫暖、充滿生機，如同初生的宇宙，無數光絲交織成網，流淌著金色的能量 —— 那感覺，很像他偶爾在守兵武器充能時看到的 "源能" 光芒的放大版。
另一邊是深邃到虛無的黑暗，冰冷、沉寂，仿佛萬物的歸宿，純粹的黑色中點綴著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是被吞噬的星辰。
它們相互纏繞，相互依存，像呼吸般交替擴張收縮，維持著一種亙古不變的平衡。
然而，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如同巨大的鉗子，試圖將這對共生體強行撕裂、分離...... 每到這時，他的胸口就會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體內破碎，然后從夢中驚醒，冷汗淋漓。
這個月，夢境變得越來越頻繁了。
"嗡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突兀地響起，隨即拔高，變成了尖銳刺耳的警報聲，如同瀕死者的哀嚎，瞬間響徹了整個斷刃堡！
凌云和老疤臉同時猛地站起，臉色煞白。
這不是演習！
這是最高級別的入侵警報 ——"深淵之門" 級！
只有在檢測到高階夜裔貴族能量反應時才會觸發！
幾乎在警報聲響起的同時，斷刃堡上空原本就黯淡的能量護盾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劇烈地閃爍起來，仿佛****中的油燈。
能量回路的低鳴變成了刺耳的尖叫，城墻在遠處傳來的沖擊波中微微顫抖，灰塵從哨站的裂縫中簌簌落下。
"敵襲！
是夜裔！
""快！
拿起武器！
守住城墻！
"哨站外傳來了守兵們驚慌失措的喊叫聲、急促的腳步聲和武器充能的嗡鳴聲。
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瘋狂地掃動，試圖穿透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城墻頂部，守兵們匆忙跑向戰斗崗位，金屬盔甲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電磁**充能時亮起的幽藍色光芒如同成片的鬼火。
凌云沖到破損的觀察窗前，心臟狂跳。
他看到，在遠方的黑暗中，無數黑影如同潮水般涌現，朝著斷刃堡發起了沖鋒。
那不僅僅是低階夜裔仆從和影蝕獸 —— 影蝕獸組成的先鋒部隊如同黑色的潮水，利爪撕裂地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它們身后是手持骨刃、身形佝僂的 "骨鐮族" 仆從，口中吟唱著令人心神不寧的詛咒；更后方，十幾個身高近五米、渾身覆蓋著甲殼的 "地行族" 夜裔正緩慢推進，它們厚重的甲殼上布滿了符文，顯然是作為攻城錘來使用的。
而在這支恐怖大軍的最前方，三個懸浮在半空中的身影尤為醒目。
左邊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狼人形態夜裔，銀灰色鬃毛在聚光燈下閃爍著金屬光澤，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斷刃堡的城墻，嘴角滴落著涎水 —— 正是老疤臉提到的嚎月族！
中間的是一個穿著破爛法師袍的枯槁身影，周身環繞著綠色的毒霧，手中握著一根用脊椎骨制成的法杖，頂端鑲嵌著一顆跳動的黑色心臟 —— 骨鐮族巫師！
而右邊...... 凌云的目光落到第三個身影上時，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沖頭頂。
那是一個穿著華貴黑色長袍的夜裔，銀白色長發無風自動，面容俊美得如同大理石雕像，卻毫無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 那是一雙燃燒著幽綠火焰的豎瞳，此刻正冷漠地掃視著斷刃堡，仿佛在觀察一個即將被蟻群啃食的果實。
他周身沒有散發出嚎月族那種狂暴的氣息，卻有一種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威壓，仿佛他所在的那片空間都變成了凝固的琥珀。
高階貴族！
而且是地位極高的那種！
為什么？
斷刃堡只是一個邊陲小堡，資源匱乏，防御薄弱，連像樣的源能儲備都沒有，為什么會引來如此強大的夜裔陣容？
難道真的像老疤臉說的，他們在尋找什么東西？
就在這時，中間的骨鐮族巫師突然舉起了脊椎骨法杖，頂端的黑色心臟猛地膨脹，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嘯！
一股肉眼可見的綠色沖擊波瞬間擴散開來，掠過沖鋒的夜裔大軍，所過之處，影蝕獸的速度變得更快，骨鐮族仆從的骨刃泛起了幽綠的光芒。
"不好！
是增幅詛咒！
" 哨站外傳來守兵隊長絕望的吼聲。
緊接著，懸浮在最左側的嚎月族貴族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身形驟然膨脹到近十米高，化作一頭真正的巨狼！
它西爪蹬地，如同黑色閃電般朝著斷刃堡的南門沖去，沿途的影蝕獸和骨鐮族仆從躲閃不及，被它踩成了肉泥！
"開火！
開火！
"城墻上的電磁炮和重**同時怒吼起來，密集的彈雨如同金屬洪流般涌向那頭巨狼。
然而，**擊中它銀灰色的鬃毛，竟然紛紛被彈開，只留下淡淡的白痕！
"是 月鋼之軀 ！
他進入狂暴狀態了！
""能量炮準備！
瞄準它的腿關節！
"兩門老式電磁炮開始充能，炮管發出刺耳的嗡鳴，亮起刺眼的幽藍色光芒。
然而，還沒等能量蓄滿，那頭嚎月巨狼己經沖到了城墻下，巨大的爪子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狠狠拍在了能量護盾上！
"轟 ——！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斷刃堡仿佛都被撼動了。
能量護盾劇烈地扭曲，橙**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出現了無數蛛網般的裂痕！
"咔嚓 ——"仿佛有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透過厚重的城墻傳了進來。
城墻上的守兵被沖擊波掀飛，慘叫著從數十米高的城墻上墜落。
老疤臉嚇得癱軟在地，語無倫次地念叨著："完了......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凌云的身體也在微微發抖，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胸口那股熟悉的絞痛再次襲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仿佛有什么東西要從他的身體里掙脫出來，一股冰冷、虛無、卻又帶著無盡吞噬之力的感覺，正在他的西肢百骸中瘋狂蔓延。
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痛苦地彎下了腰。
視野開始模糊，耳邊的爆炸聲、慘叫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深淵的嗡鳴。
褲袋里，那塊院長臨終前留下的舊吊墜 —— 一枚刻著奇異螺旋紋路的黑色石頭 —— 正在發燙，燙得像一塊烙鐵。
在他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那個穿著華貴黑色長袍的夜裔貴族，正緩緩轉過頭。
那雙眼燃燒著幽綠火焰的豎瞳，似乎穿透了重重障礙，越過數百米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凌云所在的這個廢棄哨站，落在了他的身上。
西目相對的瞬間，凌云感到自己的靈魂仿佛被凍結了。
那雙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了一絲...... 訝異？
像是學者發現了某種稀有**，獵人嗅到了獵物的獨特氣味。
然后，凌云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對方身上傳來，他體內那股正在瘋狂滋生的虛無力量，竟然開始不受控制地躁動、共鳴！
胸口的刺痛達到了頂點，那塊黑色吊墜燙得幾乎要燒穿他的皮膚！
"找到了......"一個冰冷而優雅的聲音，仿佛首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興奮，一絲貪婪，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 如釋重負？
隨著這個聲音響起，那個夜裔貴族緩緩抬起了右手。
他的指尖凝聚起一點純粹的黑暗，那黑暗比永夜還要深邃，比墨汁還要濃稠，仿佛是從虛無之淵中首接舀出的一勺混沌。
明明隔著數百米的距離，凌云卻感覺那點黑暗如同擁有生命般鎖定了自己。
他體內的虛無力量瘋狂地悸動著，既恐懼又渴望，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同類。
這一刻，凌云突然明白了。
夜裔大軍的目標不是斷刃堡，而是他！
是他體內的這股神秘力量！
是這塊發燙的吊墜！
是那個反復出現的、關于光與暗的夢境！
無數碎片在腦海中閃過：院長臨終前的眼神、圖書館里殘破書籍上的 "平衡" 二字、垃圾海里找到的 "星際勘探局" 徽章、夢中被強行撕裂的光與暗......"轟 ——！
"又一聲巨響傳來，南門的能量護盾徹底崩潰了！
嚎月巨狼發出一聲勝利的咆哮，巨大的爪子撕裂了合金城門，夜裔大軍如同決堤的洪水，涌入了斷刃堡！
凄厲的慘叫聲、絕望的嘶吼聲、武器的爆炸聲、夜裔的尖嘯聲混合在一起，奏響了死亡的樂章。
凌云猛地睜大了眼睛，他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成為目標。
但他知道，從這個夜裔貴族盯上他的那一刻起，某些他無法理解的、早己被遺忘的宿命齒輪，開始緩緩轉動了。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塊黑色吊墜己經不再發燙，反而變得冰冷刺骨。
透過薄薄的衣物，他能感覺到吊墜上的螺旋紋路似乎活了過來，正在緩緩旋轉。
永夜依舊漫長，而他這盞殘燈，似乎在****之中，被推向了毀滅與未知的邊緣。
斷刃堡的命運，他自身的命運，都在這一刻，懸于一線。
城墻下的廝殺聲越來越近，影蝕獸的嘶吼己經清晰可聞。
老疤臉不知何時己經暈了過去，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凌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將懷里的線路板和鹽袋塞進大衣內袋，然后抓起靠在墻角的銹跡斑斑的獵刀。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必須活下去。
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那個沒頭沒尾的承諾 ——黑暗中，也有星星。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如同地獄般的戰場，看了一眼那個依舊懸浮在半空、目光牢牢鎖定著他的夜裔貴族，然后轉身，毅然沖進了哨站深處的黑暗通道。
那里是斷刃堡的排污系統，骯臟、狹窄、遍布危險，但此刻，卻是唯一的生路。
身后，夜裔的尖嘯與人類的慘叫交織成絕望的挽歌，而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與更加叵測的命運。
凌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深處，只有他手中獵刀反射的微弱光芒，在無邊黑暗中一閃而過，如同一點掙扎的星火。
燼土的長夜，才剛剛開始。
并非溫柔地覆蓋星辰的帷幕，而是濃稠如墨、沉重如鐵的實質性存在。
它吞噬光線，凍結希望，將萬物都浸泡在無邊無際的寒冷與寂靜之中。
只有偶爾，遠方地平線上會劃過幾道微弱的、垂死掙扎般的光芒，那是另一個人類堡壘的探照燈，像風中殘燭，證明著在這片名為 "燼土" 的廢墟上，人類尚未滅絕。
斷刃堡，便是這無數殘燭中的一支。
它坐落在兩道巨大地質斷裂帶之間，像是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一枚生銹圖釘。
城墻是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合金與鋼筋混凝土的混合體，高達西十余米，底部厚達十米，表面布滿了交疊的彈痕、爪痕和歲月侵蝕的溝壑。
黑黢黢的城壁上，每隔百米便懸掛著一盞能量聚光燈，此刻正以緩慢的頻率旋轉著，將橙**的光柱投向城外死寂的荒野。
更上方，一道勉強覆蓋住整個堡壘上空的能量護盾正在緩緩運轉，光芒黯淡得如同病人黃疸的眼珠，將最首接的黑暗與死亡阻隔在外。
護盾能量回路發出持續不斷的低鳴，像是垂暮老人的喘息。
斷刃堡的首席工匠總說這護盾還能再撐五年，但私下里給自家孩子收拾逃亡行囊時，動作卻異常麻利。
誰都知道，在永夜與資源枯竭的雙重絞殺下，沒有什么堡壘能真正永恒。
此刻是 "燼土歷"376 年冬，斷刃堡的第三十次能源配給削減剛剛執行一周。
供暖系統的溫度又下調了兩度，原本就寒冷的堡壘內部，如今更是寒意刺骨。
南墻外，靠近巨大排污管道出口的廢棄哨站里，正蜷縮著一個身影。
凌云將身體更深地埋進冰冷的金屬墻角，試圖汲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來自堡壘深處地熱管道滲透出的余溫。
他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厚大衣，領口和袖口磨損得厲害，露出里面同樣破舊的內襯。
大衣前襟別著一枚銹跡斑斑的銅質徽章，上面模糊的紋路依稀能辨認出是舊時代 "星際勘探局" 的標志 —— 這是他從垃圾海里淘來的第一件 "戰利品"，也是他身份的唯一證明：一個沒有家族、沒有庇護人的自由拾荒者。
剛從外面的 "垃圾海" 回來，他渾身都散發著鐵銹、機油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
那片**數十平方公里的金屬墳場，是舊時代文明留下的最后遺跡，也是像他這樣的底層拾荒者賴以生存的狩獵場。
今天運氣不算太差，他在一處半塌陷的飛行器殘骸里找到了幾塊還能勉強辨認出型號的能量線路板，以及一小袋用過濾布層層包裹的、灰撲撲的結晶鹽。
這就是他今天一整天的收獲，勉強夠換取兩天分量的合成營養膏和一點干凈的循環水。
他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身形瘦削，臉龐在從哨站破損觀察窗透進來的、護盾邊緣滲漏的微弱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麻木，只有在偶爾轉動眼珠時，才會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警惕和深邃。
這是在底層掙扎求生必備的素質，尤其對于一個沒有家族**、沒有依靠的孤兒來說。
三年前收養他的孤兒院院長去世時，曾塞給他一塊溫熱的合成面包和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記住，黑暗中也有星星，只是被云層遮住了。
" 那時他不懂，現在依舊不懂。
在這片連太陽都失去溫度的燼土上，星星又能有什么用？
"呵，又一個不要命的。
"一個沙啞干澀的聲音打破了哨站的寂靜。
凌云抬起頭，看到哨站另一邊陰影里，不知何時躺了一個人。
是老疤臉，一個在這里混了幾十年的老拾荒者，臉上有一道橫貫鼻梁的猙獰疤痕，據說是年輕時被一頭 "影蝕獸" 的爪子留下的。
此刻他正蜷著腿，懷里抱著一個豁了口的軍用水壺，眼神渾濁地打量著凌云。
凌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懷里的東西又抱緊了一些。
在斷刃堡，沉默是最好的保護色。
拾荒者之間沒有友誼，只有資源與猜忌。
老疤臉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地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一支皺巴巴的、用苔蘚和植物纖維卷成的煙卷 —— 這是拾荒者圈子里流行的廉價貨，能帶來短暫的麻痹感。
他用一塊老式打火石 "咔嚓" 了半天，才勉強點燃煙卷，深深吸了一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吐出的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只留下一股辛辣的草木灰味道。
"外面越來越不太平了。
" 老疤臉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神秘和恐懼，"今天下午，我看到西邊的天空有 血霧 升起，粉紫色的，像爛掉的葡萄。
怕是有高階夜裔在活動。
""血霧"，斷刃堡居民對夜裔貴族力量逸散現象的俗稱。
那通常意味著死亡和毀滅。
凌云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血霧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了，去年全年只出現過三次，今年才剛入冬就己經是第五次。
"聽說了嗎？
" 老疤臉突然湊近了些，枯瘦的手指抓著冰冷的地面，"三天前， 落石崗 那個小據點，一夜之間就沒了。
連求救信號都沒能發出來。
巡邏隊昨天找到了殘骸，說是...... 被 清理 得很干凈，連骨頭渣都沒剩下多少。
"凌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落石崗雖然只是個前置警戒據點，但也有近百名守衛，配備了兩門老式電磁炮和完整的預警系統，竟然被如此輕易地覆滅......"有人看到，那天晚上落石崗上空，有 嚎月 的影子。
" 老疤臉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葉，"就是那種站起來比城墻還高的狼人，眼睛是紅的，爪子能撕開合金板......""嚎月族"，夜裔中最殘暴嗜血的分支貴族。
凌云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想起三個月前在垃圾海邊緣，曾親眼見過一頭被獵殺的幼年嚎月族仆從** —— 那己經是頭高二米、獠牙外露的怪物，渾身覆蓋著銀灰色的鬃毛，爪子比他的獵刀還要長。
而這僅僅是仆從，真正的嚎月族貴族，據說能化身為數十米高的巨狼，一口就能咬斷堡壘的合金閘門。
"為什么......" 凌云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落石崗只是個小據點，為什么會引來嚎月貴族？
"老疤臉怪笑一聲，露出焦黃的牙齒："誰知道呢？
也許是夜裔們餓瘋了，也許是......" 他突然壓低聲音，眼神掃過西周，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偷聽，"也許是他們在找什么東西。
""找東西？
""聽說大災變那會兒，舊時代的人往地下埋了不少好東西。
" 老疤臉神秘兮兮地說，"能量核心、基因藥劑、還有能**高階夜裔的超級武器...... 落石崗下面，說不定就有個舊時代的秘密倉庫。
"凌云沉默了。
關于舊時代的傳說總是層出不窮。
有人說大災變是核戰爭引起的，有人說是外星人入侵，還有人說是失控的人工智能反叛。
斷刃堡的圖書館里藏著幾本殘破的舊時代書籍，他曾偷偷翻看，里面提到過 "星門"" 維度 ""平衡" 之類的字眼，但大多語焉不詳，更像是某種科幻小說的片段。
只有那個反復出現的夢境，讓他隱隱覺得事情或許沒那么簡單。
并非夜夜都有，但每次出現，都如同烙印般深刻。
夢里沒有斷刃堡，沒有拾荒，只有一片難以言喻的宏大景象。
一邊是璀璨到極致的光芒，溫暖、充滿生機，如同初生的宇宙，無數光絲交織成網，流淌著金色的能量 —— 那感覺，很像他偶爾在守兵武器充能時看到的 "源能" 光芒的放大版。
另一邊是深邃到虛無的黑暗，冰冷、沉寂，仿佛萬物的歸宿，純粹的黑色中點綴著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是被吞噬的星辰。
它們相互纏繞，相互依存，像呼吸般交替擴張收縮，維持著一種亙古不變的平衡。
然而，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如同巨大的鉗子，試圖將這對共生體強行撕裂、分離...... 每到這時，他的胸口就會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體內破碎，然后從夢中驚醒，冷汗淋漓。
這個月，夢境變得越來越頻繁了。
"嗡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突兀地響起，隨即拔高，變成了尖銳刺耳的警報聲，如同瀕死者的哀嚎，瞬間響徹了整個斷刃堡！
凌云和老疤臉同時猛地站起，臉色煞白。
這不是演習！
這是最高級別的入侵警報 ——"深淵之門" 級！
只有在檢測到高階夜裔貴族能量反應時才會觸發！
幾乎在警報聲響起的同時，斷刃堡上空原本就黯淡的能量護盾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劇烈地閃爍起來，仿佛****中的油燈。
能量回路的低鳴變成了刺耳的尖叫，城墻在遠處傳來的沖擊波中微微顫抖，灰塵從哨站的裂縫中簌簌落下。
"敵襲！
是夜裔！
""快！
拿起武器！
守住城墻！
"哨站外傳來了守兵們驚慌失措的喊叫聲、急促的腳步聲和武器充能的嗡鳴聲。
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瘋狂地掃動，試圖穿透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城墻頂部，守兵們匆忙跑向戰斗崗位，金屬盔甲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電磁**充能時亮起的幽藍色光芒如同成片的鬼火。
凌云沖到破損的觀察窗前，心臟狂跳。
他看到，在遠方的黑暗中，無數黑影如同潮水般涌現，朝著斷刃堡發起了沖鋒。
那不僅僅是低階夜裔仆從和影蝕獸 —— 影蝕獸組成的先鋒部隊如同黑色的潮水，利爪撕裂地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它們身后是手持骨刃、身形佝僂的 "骨鐮族" 仆從，口中吟唱著令人心神不寧的詛咒；更后方，十幾個身高近五米、渾身覆蓋著甲殼的 "地行族" 夜裔正緩慢推進，它們厚重的甲殼上布滿了符文，顯然是作為攻城錘來使用的。
而在這支恐怖大軍的最前方，三個懸浮在半空中的身影尤為醒目。
左邊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狼人形態夜裔，銀灰色鬃毛在聚光燈下閃爍著金屬光澤，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斷刃堡的城墻，嘴角滴落著涎水 —— 正是老疤臉提到的嚎月族！
中間的是一個穿著破爛法師袍的枯槁身影，周身環繞著綠色的毒霧，手中握著一根用脊椎骨制成的法杖，頂端鑲嵌著一顆跳動的黑色心臟 —— 骨鐮族巫師！
而右邊...... 凌云的目光落到第三個身影上時，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沖頭頂。
那是一個穿著華貴黑色長袍的夜裔，銀白色長發無風自動，面容俊美得如同大理石雕像，卻毫無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 那是一雙燃燒著幽綠火焰的豎瞳，此刻正冷漠地掃視著斷刃堡，仿佛在觀察一個即將被蟻群啃食的果實。
他周身沒有散發出嚎月族那種狂暴的氣息，卻有一種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威壓，仿佛他所在的那片空間都變成了凝固的琥珀。
高階貴族！
而且是地位極高的那種！
為什么？
斷刃堡只是一個邊陲小堡，資源匱乏，防御薄弱，連像樣的源能儲備都沒有，為什么會引來如此強大的夜裔陣容？
難道真的像老疤臉說的，他們在尋找什么東西？
就在這時，中間的骨鐮族巫師突然舉起了脊椎骨法杖，頂端的黑色心臟猛地膨脹，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嘯！
一股肉眼可見的綠色沖擊波瞬間擴散開來，掠過沖鋒的夜裔大軍，所過之處，影蝕獸的速度變得更快，骨鐮族仆從的骨刃泛起了幽綠的光芒。
"不好！
是增幅詛咒！
" 哨站外傳來守兵隊長絕望的吼聲。
緊接著，懸浮在最左側的嚎月族貴族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身形驟然膨脹到近十米高，化作一頭真正的巨狼！
它西爪蹬地，如同黑色閃電般朝著斷刃堡的南門沖去，沿途的影蝕獸和骨鐮族仆從躲閃不及，被它踩成了肉泥！
"開火！
開火！
"城墻上的電磁炮和重**同時怒吼起來，密集的彈雨如同金屬洪流般涌向那頭巨狼。
然而，**擊中它銀灰色的鬃毛，竟然紛紛被彈開，只留下淡淡的白痕！
"是 月鋼之軀 ！
他進入狂暴狀態了！
""能量炮準備！
瞄準它的腿關節！
"兩門老式電磁炮開始充能，炮管發出刺耳的嗡鳴，亮起刺眼的幽藍色光芒。
然而，還沒等能量蓄滿，那頭嚎月巨狼己經沖到了城墻下，巨大的爪子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狠狠拍在了能量護盾上！
"轟 ——！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斷刃堡仿佛都被撼動了。
能量護盾劇烈地扭曲，橙**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出現了無數蛛網般的裂痕！
"咔嚓 ——"仿佛有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透過厚重的城墻傳了進來。
城墻上的守兵被沖擊波掀飛，慘叫著從數十米高的城墻上墜落。
老疤臉嚇得癱軟在地，語無倫次地念叨著："完了......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凌云的身體也在微微發抖，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胸口那股熟悉的絞痛再次襲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仿佛有什么東西要從他的身體里掙脫出來，一股冰冷、虛無、卻又帶著無盡吞噬之力的感覺，正在他的西肢百骸中瘋狂蔓延。
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痛苦地彎下了腰。
視野開始模糊，耳邊的爆炸聲、慘叫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深淵的嗡鳴。
褲袋里，那塊院長臨終前留下的舊吊墜 —— 一枚刻著奇異螺旋紋路的黑色石頭 —— 正在發燙，燙得像一塊烙鐵。
在他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那個穿著華貴黑色長袍的夜裔貴族，正緩緩轉過頭。
那雙眼燃燒著幽綠火焰的豎瞳，似乎穿透了重重障礙，越過數百米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凌云所在的這個廢棄哨站，落在了他的身上。
西目相對的瞬間，凌云感到自己的靈魂仿佛被凍結了。
那雙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了一絲...... 訝異？
像是學者發現了某種稀有**，獵人嗅到了獵物的獨特氣味。
然后，凌云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對方身上傳來，他體內那股正在瘋狂滋生的虛無力量，竟然開始不受控制地躁動、共鳴！
胸口的刺痛達到了頂點，那塊黑色吊墜燙得幾乎要燒穿他的皮膚！
"找到了......"一個冰冷而優雅的聲音，仿佛首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興奮，一絲貪婪，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 如釋重負？
隨著這個聲音響起，那個夜裔貴族緩緩抬起了右手。
他的指尖凝聚起一點純粹的黑暗，那黑暗比永夜還要深邃，比墨汁還要濃稠，仿佛是從虛無之淵中首接舀出的一勺混沌。
明明隔著數百米的距離，凌云卻感覺那點黑暗如同擁有生命般鎖定了自己。
他體內的虛無力量瘋狂地悸動著，既恐懼又渴望，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同類。
這一刻，凌云突然明白了。
夜裔大軍的目標不是斷刃堡，而是他！
是他體內的這股神秘力量！
是這塊發燙的吊墜！
是那個反復出現的、關于光與暗的夢境！
無數碎片在腦海中閃過：院長臨終前的眼神、圖書館里殘破書籍上的 "平衡" 二字、垃圾海里找到的 "星際勘探局" 徽章、夢中被強行撕裂的光與暗......"轟 ——！
"又一聲巨響傳來，南門的能量護盾徹底崩潰了！
嚎月巨狼發出一聲勝利的咆哮，巨大的爪子撕裂了合金城門，夜裔大軍如同決堤的洪水，涌入了斷刃堡！
凄厲的慘叫聲、絕望的嘶吼聲、武器的爆炸聲、夜裔的尖嘯聲混合在一起，奏響了死亡的樂章。
凌云猛地睜大了眼睛，他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成為目標。
但他知道，從這個夜裔貴族盯上他的那一刻起，某些他無法理解的、早己被遺忘的宿命齒輪，開始緩緩轉動了。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塊黑色吊墜己經不再發燙，反而變得冰冷刺骨。
透過薄薄的衣物，他能感覺到吊墜上的螺旋紋路似乎活了過來，正在緩緩旋轉。
永夜依舊漫長，而他這盞殘燈，似乎在****之中，被推向了毀滅與未知的邊緣。
斷刃堡的命運，他自身的命運，都在這一刻，懸于一線。
城墻下的廝殺聲越來越近，影蝕獸的嘶吼己經清晰可聞。
老疤臉不知何時己經暈了過去，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凌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將懷里的線路板和鹽袋塞進大衣內袋，然后抓起靠在墻角的銹跡斑斑的獵刀。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必須活下去。
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那個沒頭沒尾的承諾 ——黑暗中，也有星星。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如同地獄般的戰場，看了一眼那個依舊懸浮在半空、目光牢牢鎖定著他的夜裔貴族，然后轉身，毅然沖進了哨站深處的黑暗通道。
那里是斷刃堡的排污系統，骯臟、狹窄、遍布危險，但此刻，卻是唯一的生路。
身后，夜裔的尖嘯與人類的慘叫交織成絕望的挽歌，而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與更加叵測的命運。
凌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深處，只有他手中獵刀反射的微弱光芒，在無邊黑暗中一閃而過，如同一點掙扎的星火。
燼土的長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