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陳蕪一愣。
“這些年,我把你孤零零放在這里,你沒什么同齡朋友,身邊就師門幾個,你會覺得孤單嗎?”
“我不恨”陳蕪喉間微哽,垂眸看著棋盤,“……可是師傅,我寧可痛苦的知道真相,也不想在這虛假的樂園里快樂。”
師傅望著他,眼神復雜,半晌才發聲,“蕪兒,它快來了,到那時,你……還會記得自己叫陳蕪嗎……”……躺在床上,陳蕪半點睡意都沒有,師傅最后那句問話像根針,扎在心里沉甸甸的。
什么叫會不會記得自己叫陳蕪?
這話里藏的東西也太深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哎,想破頭也沒用。
眼下自己才勉勉強強能引氣入體,師傅又管得嚴,壓根不讓他踏出這地界。
倒是藥術己經摸得七七八八。
他眼神一凝,心里拿定主意,不管了,明天必須跟那老頭說清楚,我要去合道!
不過我體內這座廟是怎么回事?
隨即又將意識沉入。
沉入瞬間身形便被一襲寬袖交領的素白長袍裹著,衣料看似普通,卻在光影下泛著極淡的啞光,袍角層層疊疊垂落,與深灰近黑的襯袍交織出明暗層次,下擺處還隱約纏著幾道墨色暗紋。
陳蕪喃喃自語,“還是這身衣服。”
隨后,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西合院,一塊烏木匾額高懸于朱紅大門之上。
“昭應廟”三個大字,筆力沉厚,仿佛不是寫上去的,而是歲月本身沉淀、凝結而成。
匾額的一角,依稀有藤蔓枯榮留下的淺淡痕跡,像時間爬過的疤。
推開門,伴隨著檐角懸掛的銅鈴響起。
西周的回廊與廂房,青磚灰瓦。
瓦壟里積著金黃的落葉。
院子正中,一棵說不出年歲的銀杏樹,正處在它最輝煌也最衰敗的時刻。
秋風穿過,葉片便簌簌地、連綿不絕地落下,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有干燥的碎裂聲。
正對著大門的主殿,門楣上掛著“簽通天地”的小匾。
殿門敞開,供桌上有一尊青年沙彌相,面容初顯堅定。
雙眼一開一闔。
單手食指輕觸眉心,結“辨夢印”。
周身云霧繚繞,但腳下蓮臺穩固。
有一只暗紅色的簽筒,筒身斑駁,在陰影中泛著磨損后的、溫潤的微光。
幾片不聽話的銀杏葉,被風送過門檻,落在了供桌腳下。
陳蕪走進去坐在**上,一手拿著簽筒晃啊晃,可是里面一根簽也沒有。
這座廟伴隨著陳蕪有自我意識開始時就存在,根據這十七年來的觀察,發現了這座院子居然會有西季變化,最明顯的還是院中那棵銀杏樹。
春。
銀杏樹的枯枝上,會一夜之間冒出無數絨絨的、嫩綠的新芽。
青磚地的縫隙里,會鉆出星點般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潮濕的、混合著新生與腐朽的泥土氣息。
那“簽通天地”的匾額,木紋仿佛也舒展了一些。
夏。
銀杏樹撐開濃密到近乎墨綠的華蓋,葉片肥厚,將天光濾成晃動的、翡翠色的碎斑,灑滿庭院。
蟬鳴充斥每一個角落。
主殿里,簽筒的暗紅色顯得最為深沉、灼目,仿佛在吸收整個夏天的熱烈。
冬。
銀杏樹只剩鋒利而清晰的黑色枝椏,以絕望的姿態刺向一片永遠鉛灰、低垂的天空。
庭院里空無一物,落葉、塵埃,仿佛都被一場看不見的大雪吞噬、抹平。
地面是統一的、毫無生氣的灰白。
極致的靜。
連風都仿佛凍住了,只有一種無處不在的、滲透骨髓的寒意,從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里滲出。
陳蕪的意識沉在昭應廟的庭院里,百無聊賴。
他蹲在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下,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那只暗紅色的簽筒。
筒里的竹簽嘩啦作響,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庭院里被放得很大,更襯得這里空空蕩蕩。
晃了十幾下,什么也沒有。
既沒有竹簽跳出來,也沒有任何異象發生。
他停了手,把簽筒“咚”一聲不輕不重地擱回供桌上,撇了撇嘴。
“嘖,沒意思。”
他對著那寂寥的秋景,對著這看了十幾年來、只會自己變來變去的破院子,小聲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身體往后一仰,索性在鋪滿落葉的地上躺了下來。
他雙手枕在腦后,望著廟宇上方那片永遠按照季節變換卻從不真實的天穹。
此刻是秋日特有的、高遠而冷淡的藍。
“體內有座廟……”他盯著檐角一只靜止的銅鈴,喃喃自語。
眼神里透出一股被命運擺弄又暫時找不到出路的煩悶。
嘴角向一邊扯了扯,扯出一個沒什么笑意的、自嘲的弧度。
“總不能是讓我……以后去當和尚吧?”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
他腦海里閃過光頭、袈裟、木魚的形象,趕緊搖了搖頭,好像要把這滑稽的畫面甩出去。
隨即,一種更深層的、無法與外人言的孤獨和隱約的恐慌泛了上來。
這廟宇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囚籠。
它如此神異,卻又如此沉默,不肯給他半點指引。
疲憊感,就在這時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
他眼皮慢慢沉了下來,剛才那點自嘲和煩悶,都被這股沉重的疲憊壓了下去。
意識開始從這秋意深濃的廟宇中抽離、上浮。
“算了……睡覺。”
他最后含糊地咕噥了一句,像是說給這廟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然后,徹底放松。
眼前輝煌而凋零的銀杏樹、肅穆的殿宇、寂靜的庭院……所有景象像退潮般迅速模糊、黯淡,最終融于一片溫暖的黑暗。
廟宇中的秋天,依舊在無聲地輪回。
而那被擱置的簽筒,在少年意識離去后,于一片飄落的金葉陰影下,似乎極輕微地、無人察覺地動了一下……
精彩片段
由陳蕪周明遠擔任主角的都市小說,書名:《我在廟中抽兇吉》,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西北的十月山場,早沒了盛夏的蔥郁,黃土坡上的草木枯得干脆,楊槐葉落得滿地都是,踩上去沙沙作響。風裹著山野的燥氣吹過來,帶著幾分涼意。藏青色衛衣被吹得貼了肩,手腕一串佛珠隨俯身挖藥的動作輕晃,淡淡的檀木香混著山野燥氣漫開。褲腿滿是泥污,是剛才攀崖找黃芩蹭的,俯身拔防風時,佛珠隨動作輕響,那縷清苦檀香倒壓過了泥土的腥氣。“累死了!”他往石頭上一坐,翹著二郎腿喘粗氣,褲腿泥巴簌簌往下掉。剛歇沒幾分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