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卻很密。

密到路燈的光被切成一段一段，像信號不穩(wěn)的舊屏幕。

水珠順著鐵質(zhì)天橋的邊緣滴落，在地面敲出連續(xù)而單調(diào)的聲響。

陸觀塵站在橋下，左手提著一袋藥。

藥是剛買的，塑料袋里還帶著一點溫度。

他沒有急著走，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雨水順著鞋尖流下去，匯進(jìn)下水道。

他不喜歡雨天。

不是因為濕冷，而是因為——雨天會讓一切變得模糊。

視線模糊，判斷模糊，人也容易做出事后才發(fā)現(xiàn)并不理智的選擇。

他向來避免這種狀態(tài)。

“滴——”手機(jī)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

陸先生，今晚的加班取消。

很普通的一條通知。

普通到陸觀塵第一反應(yīng)并不是松一口氣，而是下意識看了看時間。

晚上九點西十。

這個時間取消加班，意味著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要么是事情解決了。

要么是——事情不需要他了。

他把手機(jī)放回口袋，抬頭看了一眼橋面。

車燈一輛一輛掠過，水霧被碾碎，短暫亮起，又迅速暗下去。

世界一切正常。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陸觀塵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

不是雨聲，也不是車聲。

而是——骨骼錯位的悶響。

很輕，但極清晰。

他腳步一頓，視線下意識轉(zhuǎn)向橋下陰影最深的角落。

那里站著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jīng)是。

男人背靠著橋墩，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混著血，顏色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發(fā)黑。

他的右臂以一個明顯不符合生理結(jié)構(gòu)的角度垂著，手指還在輕微**。

陸觀塵第一時間做的，不是靠近。

而是判斷距離。

五米。

如果對方突然暴起，他有足夠時間后退。

如果對方攜帶兇器，他可以借助橋墩遮擋視線。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救……救我……”男人的聲音嘶啞，像是喉嚨里卡著碎石。

陸觀塵沉默了一秒。

這一秒里，他的大腦快速給出了幾個選項：報警。

呼救。

離開。

最理性的選擇，是第一種。

最安全的選擇，是第三種。

但他沒有立刻行動。

因為他注意到了一件不合理的事。

——雨水，正在繞開那個男人。

不是被衣物擋住，而是在距離皮膚不到一指的位置，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推開，形成一圈極其細(xì)微的空隙。

像是空氣本身，拒絕觸碰他。

陸觀塵的瞳孔微微收緊。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異常”。

只是從來沒這么近。

“你……你看得見，對吧？”

男人的視線艱難地聚焦到他身上，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帶著近乎病態(tài)的期待。

“別裝普通人了。”

這句話落下的一瞬間，空氣仿佛被什么東西輕輕撥動。

陸觀塵的耳膜傳來一陣短暫的嗡鳴。

不是疼痛，更像是——某個被長期忽略的感知，被強行喚醒。

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些東西。

比如，橋下的陰影并不是靜止的。

比如，雨水落下的軌跡，有一部分被人為扭曲。

比如，那個男人體內(nèi)，有某種不該存在的“結(jié)構(gòu)”，正在崩塌。

這不是幻覺。

他很清楚。

因為他的理性在告訴他——幻覺不會這么有邏輯。

“你是誰？”

陸觀塵終于開口。

聲音很穩(wěn)。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近乎解脫的表情。

“太好了……你果然能看見。”

他喘了口氣，像是把最后的力氣都用在了這句話上。

“聽著，我時間不多了。”

“有些人，很快就會來。”

“他們不喜歡‘沒備案的異人’。”

陸觀塵皺眉。

“異人？”

男人笑了一下，嘴角的血被雨水沖淡。

“對，你也是。”

話音剛落，男人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種繞開雨水的“空隙”驟然收縮，像是被強行掐斷。

下一秒，雨水重新落在他的身上。

沉重、真實、毫不留情。

他的眼神迅速失去焦距，頭歪向一側(cè)，再沒有任何聲息。

橋下只剩下雨聲。

陸觀塵站在原地，過了足足十幾秒，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他沒有立刻上前確認(rèn)死亡。

而是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他清楚地“看見”——自己皮膚下，某些原本不該被察覺的脈絡(luò)，正微微發(fā)亮。

不是光。

更像是某種被激活的秩序輪廓。

遠(yuǎn)處，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

很穩(wěn)，很快，刻意壓低，卻毫不慌亂。

陸觀塵抬頭，看向橋的另一端。

雨幕之中，有人影正在靠近。

他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恐懼。

而是一個異常冷靜的念頭——原來如此。

世界，并不是我以為的那樣穩(wěn)定。

而他，顯然己經(jīng)被卷進(jìn)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