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雨是蘸著黃泥漿落下的。

母親總說那年龍王爺在長江底翻了個身，把上游三十年的墳塋都沖到了我家門檻前。

我蜷在她腹中的第九個月，父親正劃著木盆打撈漂過窗欞的南瓜，姐姐的課本泡在搪瓷盆里，紙頁上的拼音字母像蝌蚪般游動。

七月十西晌午，天井的青苔漫成了水草。

父親把化肥袋蓋的雨披罩在姐姐頭上，蹚著齊腰深的渾水往村小學去。

母親倚著門框張望，腹中突然傳來細密的刺痛——仿佛有尾小魚在啄食她的臟器。

"該是個屬蛟龍的娃。

"她摩挲著肚皮輕笑，從樟木箱底抽出大紅被面。

剪刀裁開綢布時，檐角生銹的銅鈴突然悶哼，母親手一抖，刃口在百子圖上豁出道裂痕，恰似嬰孩微啟的唇。

突然間，叩門聲混在雨點里炸響。

那聲響像是有人用指節叩擊泡發的棺木，兩重三輕，帶著水底特有的空洞回音。

母親托著山丘般的孕肚挪到門邊，老榆木門軸吱呀**的剎那，穿堂風卷著腐殖質的腥氣撲上她的臉。

門檻外漂著截暗紅的頭繩，水紋將她的倒影撕成碎片。

母親彎腰去拾，腹中猛地抽痛如刀絞。

竹床在身后發出哀鳴，她仰面倒下時，瞥見房梁霉斑正暈成女人輪廓——青白腳踝懸在鼻尖三寸，繡鞋尖滴落的水珠泛著鐵銹紅。

"阿妹，借個肚皮暖暖胎。

"那聲音裹著河蚌開合的黏液感。

母親想呼救，卻見兩根慘白手指正從自己喉管緩緩抽出——原來那影子的手臂早己探入她脖頸，指節纏繞的鎏金碎光，正是父親后來在河灘拾到的長命鎖殘片。

柴房傳來黑狗壓抑的嗚咽。

鬼影腹部豁口突綻，渾濁洪水裹著碎瓦傾瀉而下。

母親在窒息中看見三十年前的月夜：暴雨沖垮義莊，十七具棺木黑魚般順流漂蕩，最鮮艷的描金棺材不斷撞擊橋墩，棺蓋縫隙飄出的龍鳳蓋頭纏住了蘆葦。

"我的兒啊..."鬼影的慟哭震落梁上積灰，母親腹中驟然爆出反抗的胎動。

某種原始力量沖破恐懼，她抓起繡籃里的剪子刺向虛空。

黑狗恰在此刻撞**門，暗紅血珠濺上窗臺的避邪鏡，將鏡中"囍"字染成帶血的朝陽。

父親背著渾身滴水的姐姐沖進堂屋時，母親正攥著半截紅繩昏厥在地。

她頸間淤痕泛著詭*的紫，身下漫開的水漬與門外洪流悄然相連。

爺爺提著馬燈冒雨歸來，蓑衣下露出半截褪色的紅布包。

"去把老井沿的桃枝砍來。

"爺爺抖開紅布，露出三枚生綠的銅錢，"再往灶膛添把陳年艾草。

"火光**艾葉時，青煙在空中凝成十七個"安"字，水缸里翻涌的長發突然靜止，浮出對沾著淤泥的銀丁香耳墜。

母親在煙霧中喃喃哼起哄睡調，腕間祖傳的絞絲銀鐲叮當作響。

黑狗突然對房梁狂吠，爺爺將桃枝**門檻裂縫，枝頭嫩芽竟在雨夜綻放出三朵慘白的花。

五更雞啼刺破雨幕時，母親摸出壓箱底的長命鎖。

鎖芯"李月娥"三字己銹蝕難辨，唯有嬰孩抓握的牙印依舊清晰。

"當年這物件卡在橋墩石縫，"她將紅繩浸入公雞冠血，"如今該續上這段緣分了。

"黑狗喉間滾出嗚咽，母親將血繩系在腹間。

梁上傳來瓦片碎裂般的嗚咽，十七枚濕透的紙錢簌簌飄落，每張都印著殘缺的"生"字。

有雙冰涼的手輕撫肚皮，腹中躁動漸息如退潮。

晨光初現時，洪水退去的河灘上，有人看見白衣女子牽著紅肚兜娃娃沒入晨霧。

我出生在蘆葦拔節的聲響里，脖頸纏著那截浸透雞血的紅繩。

母親說那日暴雨洗凈了三十年陳怨，被沖毀的石橋墩上，兩枚殘缺的金鎖在月光下扣成了完滿的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