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思遠第八次用醫用酒精擦拭白大褂袖口時，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診室空調顯示二十六度，但那個今晨查房時突然出現的青灰色手印周圍始終凝著薄霜。

指腹摩挲過棉質布料，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醫學院解剖課上第一次觸碰**的記憶——那種滲入骨髓的寒意，無論如何都暖不過來。

"杜醫生，您臉色很差。

"林萱端著病歷本推門而入時，翡翠耳墜在晨光中劃出瑩綠弧線。

她身上總帶著若有若無的檀香，此刻混著剛煮好的藍山咖啡苦澀氣息，在診室里縈繞不去。

"昨晚又做那個夢了嗎？

"她的虎牙在說話時若隱若現，像某種小型食肉動物。

鋼筆在登記表上洇出個藍色墨點。

杜思遠注視著助手修剪整齊的指甲，那下面藏著昨天處理躁狂患者抓傷時沾染的、己經氧化發黑的血跡。

自從上周三那個**的初中生在他懷里斷氣后，這些孩童大小的青灰手印就像詛咒般接連出現——在他的白大褂、聽診器，甚至公寓的浴室鏡子上。

"今天最后一位患者有些特殊。

"林萱翻開病歷本時，紙頁間飄落幾片干枯的銀杏葉。

"她說能幫您解決失眠問題，"突然壓低聲音，"還能解釋為什么您衣服上的手印用雙氧水都漂不白。

"她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診室角落的陰影突然扭曲變形。

穿藏青色中山裝的老人像從墻壁里滲出來似的，枯瘦手指間纏著串暗紅念珠——每顆珠子上都刻著微型八卦圖案。

杜思遠的瞳孔劇烈收縮：老人左腳懸空三寸，繡著卍字的布鞋根本沒有接觸地面。

"西百七十三天。

"老人的聲音像砂紙摩擦玻璃，杜思遠看見他張開的口腔里沒有舌頭。

"那些孩子每晚在您夢里哭喊這么久，杜大人當真聽不見？

"最后一個字突然變成孩童尖利的哭嘯。

林萱的陶瓷咖啡杯突然炸裂，瓷片在病歷本上劃出蛛網狀裂痕。

杜思遠發現老人的影子在陽光下**成數十個細小身影，每個都保持著胎兒蜷縮的姿勢。

診室溫度驟降，他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嘉靖三十八"幾個篆體字，又很快消散。

"您最近是否總在凌晨三點二十分驚醒？

"杜思遠強迫自己保持專業口吻，鋼筆卻在本子上畫出連串《千金方》記載的驅邪符號。

"伴有幻聽和幻視癥狀嗎？

"他的尾音開始發抖——因為老人腐爛的指尖劃過的不銹鋼診療臺面，突然浮現無數指甲抓痕，伴隨著實際存在的刺耳刮擦聲。

"馮保那閹人把最后三十個童男女推進丹爐時——"老人的臉皮突然脫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孩童面孔，"杜翊大人家的血把紫禁城的雪都染紅了！

"他枯瘦的手臂突然暴長，指甲刺入杜思遠太陽穴。

劇痛中杜思遠看見：朱紅宮墻、黑色道袍、雪地里蜿蜒如毒蛇的血跡——這些困擾他多年的噩夢片段在視網膜上清晰閃回，最后定格在一個穿著明代服飾的女童身上，她正從丹爐里伸出焦黑的手掌......監控錄像顯示當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心理科七診室空無一人。

畫面里的杜思遠對著空氣問診，然后突然掐住自己脖子倒地抽搐。

而更詭異的是林萱——她彎腰查看時，監控拍到她后腦勺還有張模糊的孩童面孔，嘴角咧到耳根。

深夜值班室，杜思遠用鑷子夾起老人留下的暗紅念珠。

當珠子浸入生理鹽水時，整個燒杯里的液體瞬間沸騰蒸發。

他顫抖著翻開《明史》，嘉靖三十八年冬的記載頁上，赫然殘留著幾個焦黑的手指印——大小與白大褂上的手印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