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莞城市第一高級中學幾小時前說著過兩天見的兩人，現在在教室走廊面面相覷。

如果除去在窗邊歪了脖子而且頭顱骨有一半碎進腦子里的人，陳步南心想他也許會跟方玉玦打個招呼，然后一起出校門。

而此刻他在暈倒前只有一個想法——晚上的校園，確實有點說法哈。

……“所以，你是捉鬼的？”

方玉玦看著醒來后就一首喋喋不休的陳步南，按耐住想再讓他暈一次的想法，深吸一口氣，開始解釋第六遍：“不是捉鬼師，是野無常。”

他有些無奈的看著陳步南：“給我一個解釋的空間好嗎，新同桌?”陳步南聽到這略帶些縱容的話，有點不好意思，自己確實冒犯了，于是磕磕絆絆的說：“行，，好的。”

方玉玦看他安靜了，正色開口道：“人死后其魂會有無常帶到地府，有些魂心中執念未了，怨氣不消，就很難帶回去，對付這種魂，無常要花好一番功夫。

有些怠職的無常是不樂意蹚這趟渾水的，在地府的無常有地府為他們維持魂身。

我們這種不在地府的就沒辦法了，只能找這種爛攤子處理，從他們手里拿點東西來維持自己的魂身。”

“就是老員工摸魚不樂意收拾爛攤子，外包出去？”

“可以這么簡單理解，但是我們跟他們的關系可能不是外包這么友好了。”

方玉玦笑了笑。

“怎么說？”

“人這一生，所經歷的，所記憶的，所交往的，所產生的，所失去的，所聯系的，如是種種，如是一切。

凡與之聯系的，不論情欲癡嗔，人物錢權，全是”念“。”

“”念“?嗯，一世輪回會有一世的”念“，這些”念“在人死后會隨魂被收入地府，這是維持冥界里鬼差魂身的根本，也是維持整個冥界乃至所有界的根本，這東西很重要。”

“同樣的，我們這些野無常也要靠這些維持魂身，所以，我們算是搶了他們的利。

冥界對野無常是下了死令的，格殺勿論哦。”

說到此，方玉玦的眼睛瞇了瞇，昳麗的眉眼顯出鋒芒。

陳步南聞此，有些怔愣，方玉玦以為嚇到他了，正欲開口安慰，卻聽見他說，“那你是不是每天都很危險，又要想辦法維持魂身，又要不被發現。”

方玉玦沒料到他會這么說，一時**，眼前人身形薄削，又帶著一份青春期拔節的朝氣，長出一副鐘靈毓秀的少年氣。

眉目俊秀，眼睛圓潤又端正，方玉玦看著看著就看進去了。

不知靜了多久，陳步南有些猶疑的開口：“話說，你身上是什么在亮？”

方玉玦回神，看向自己的腰側，拿出了一枚環形的玉佩環。

饒是陳步南極少見識這些東西，也能看出這枚玉的不凡。

通體圓潤的玉此刻正發出亮眼的金光。

“這枚玉，看著像是一對的，另一個呢?”聞言，方玉玦搖了搖頭：“這枚玉是我的”念“，只此一個，我……”方玉玦頓住，斟酌著用詞，略小心的看著陳步南，輕輕開口：“我存在上千余年了。”

見少年沒甚異色，他松了口氣繼續道：“這枚玉亮起不止一次，我還沒知曉原因，只是這次格外亮，能當燈泡了。”

他半開玩笑的遞給陳步南：“你要是怕黑，就拿著吧。”

陳步南輕輕搖了搖頭，從兜里掏出一個手機，打開了手電筒，霎時亮了一**。

方玉玦：“……”處理好他的新同桌這邊，方玉玦就走向那個歪脖子。

“說出你尚未完成的所求，我會盡我所能。”

歪脖子很艱難的抬頭望向他，腦子里的腦花隨著滾動了一下，嘶啞的聲音緩緩響起“你，，你，，你彎一下腰，我脖子疼。”

方玉玦：“……”不待他彎下腰，陳步南的聲音驟然響起“趙遠！”

他看向陳步南，后者疾步走向那個歪脖子。

你現在倒是沒怕的暈倒了，方玉玦心想。

“你，你是趙遠吧?趙遠?”陳步南沖到歪脖子面前，低下腰，想細細看清他的同學的容貌，可惜血糊了這人一臉，連眼睛都被糊成了血色，眼眶里的血隨著眨眼一滴一滴落下，像流淚。

陳步南哽住了一瞬：“沒，沒事的，趙遠，我還記得你的聲音呢。”

歪脖子此時像是也不管脖子疼不疼了，急忙低了頭，不再言語。

方玉玦跟著陳步南彎下腰：“趙遠，我說了，我會盡我所能，完成你的執念，我于你有所求，咱們算是交易，你不用這么抵觸，好嗎？”

歪脖子腦袋里的碎骨輕輕顫抖，像是跟著主人下一個莫大的決定。

良久，他開口道：“陳步南，我們回家路上的那排路燈修好了嗎?”聽到這句話，陳步南的哽咽有些藏不住：“沒，現在晚上也不怎么有人走那里了。

我自己其實還是蠻怕的。”

“你現在見了這個場面，以后再黑的路也不會很怕了。”

方玉玦看著面前的一人一鬼，悠悠說道。

陳步南給了他一個腦瓜崩，不想多說話。

方玉玦有些無語的捂著今天被兩個人光顧過的額頭，向趙遠問：“我調查過了，你在家里跳的樓，現在卻在教室門口久久不去。

你的執念在這里嗎？”

聽到這番話，趙遠似乎是有點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的開口道：“抱歉啊，我的執念可能有點多，你確定要幫我嗎?說。”

方玉玦抱臂靠著走廊墻壁，“先說說第一個呢？”

“我想知道我這次隨堂測驗的卷子考的怎么樣。”

隨堂測驗的卷子，陳步南想到了白天張飛躍的話，對方玉玦說“張飛躍書包里，趙遠的卷子。”

方玉玦點點頭便對著趙遠開口：“下一個呢？”

“這個還沒完成呢?門窗都鎖著呢，這位魂哥哥，我不做梁上君子。”

“你們這行的規矩原來這么正啊？”

方玉玦看向吃驚的陳步南，心里要翻出一個白眼，但沒有表露出來，只是用更無奈的語氣說“在跟你們更深入探討我這一職業的行規之前，能不能先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呢，趙遠，你的其他執念是什么？”

最后一句話他簡首要一個字一個字的蹦出來了。

“我，我不知道了。”

趙遠垂下眼，幾滴血滴落在地上，又消失不見。

“他己經是個魂了，魂身上的東西，在人界留不下痕跡的。”

方玉玦見陳步南眼巴巴的看著那幾滴血消失然后露出的疑惑表情，給他來了個通俗解釋。

“想不到明天再說吧，我也是不急反正。”

方玉玦伸了個懶腰，月色勾出勁瘦的腰身，他懶懶的看向陳步南：“走不走，好同桌?”話畢就拉著陳步南來到了學校圍墻角下。

“會**不?”陳步南一愣，隨后想到了學校十點半關門。

如果沒有他倆這見面的一茬事，正常來說兩人都能正常從校門出來，如今倒是只能**了。

不做梁上君子的方玉玦兩三下翻上墻，用手抹了抹墻頭的灰，然后晃了晃腿，眼神示意陳步南。

陳步南了然，蹭蹭借著方玉玦的小腿翻了上去，方玉玦便環抱著他輕巧的跳了下來。

短暫的下落激起一股風，方玉玦聞到了懷里人的衣裳香，咳了兩下有些不自在的把他放開。

“明天趙遠家要辦喪，你可以跟過來看看，如果有需要的話。”

陳步南想起最后趙遠被方玉玦嚇的嗖一下溜走找執念的樣子，有點低落的開口：“趙遠是好人，麻煩你多幫幫他。”

方玉玦看著眼前人興致低落的樣子，眼神微動，狀似無意的開口“你今天這么晚到學校有什么事嗎？”

“啊？

哦，我來拿東西，班里大家捐給趙遠家的錢，張飛躍性子急，忘廁所洗手臺了，幸好雅涵周到，東西裹的嚴實，不然還真不一定能找到。”

陳步南無奈的笑了笑：“我家離學校比較近來著。”

“要我送你嗎，我記得不是路燈壞了?”方玉玦突然開口。

“不了吧，我現在倒是真的不怎么害怕了。”

“加個微信吧，明天咱倆一塊去趙遠家看看情況，趙遠你比較熟，有興趣幫幫我嗎？”

聞此，陳步南眼睛亮了亮，黑暗里像一抹反光的眼淚，“嗯！”

方玉玦聽到他興奮的答應聲，也輕輕笑彎了一下眼。

“走吧，我還是送你回去，熟悉一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