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音樂教室的窗臺時，林小滿正用橡皮擦反復修改即興曲的第七小節。

橡皮碎屑簌簌落在泛黃的斯坦威琴蓋上，與那些經年累月的劃痕融為一體——她認得那道最深的月牙形凹痕，是八歲那年程野用校徽別針刻的"秘密基地"。

"減七**不是這么用的。

"沙啞的男聲驚得她碰翻了節拍器。

程野倒掛在窗外梧桐枝頭，白襯衫下擺垂落如倒置的船帆，右手握著她的櫻花發夾當指揮棒揮舞。

金桂的甜香混著***氣息從破洞的紗窗滲入，林小滿發現他左手纏著新繃帶，血跡在紗布上洇成半枚音符。

"要像這樣——"程野翻身躍進教室的動作像只捕獵的雪豹，落地時震得琴凳上的《車爾尼599》滑向地面。

樂譜散開的瞬間，林小滿瞥見某頁空白處畫滿火柴人，兩個牽手的簡筆畫小人被煙頭燙出焦痕。

他的手指砸向琴鍵時帶著暴烈的氣勢，將她的即興曲改寫成詭*的變奏。

降*小調如黑色潮水漫過黃昏，卻在某個轉折處突然躍入明媚的C大調。

林小滿不自覺地將手搭上琴鍵，指尖觸到冰涼的觸感時才發現，程野不知何時把櫻花發夾別在了她的小指上。

"你偷了我的..."她的**被突然加速的旋律切斷。

程野的右手小指故意擦過她左手背，灼熱的溫度像跳動的火星。

當他們彈到平行八度時，林小滿突然想起七歲那年的雙鋼琴比賽——小程野總是故意快半拍，等她氣鼓鼓地瞪過來時，又偷偷把草莓味水果糖塞進她琴譜里。

"停！

"玻璃碎裂的脆響打破魔法。

程野的左手重重砸在琴鍵上，不和諧音在暮色中震顫，"你果然還是改不掉這個毛病。

"他指著她僵在半空的手腕，"十六分音符連奏時手腕要像天鵝頸那樣...""你憑什么教我？

"林小滿猛地站起，琴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五年前撕碎樂譜說永遠不碰鋼琴的人是誰？

"暮風掀起程野的襯衫下擺，露出腰間猙獰的淤青。

他忽然扯開領口，鎖骨下方的燙傷疤痕在夕陽下泛著釉質的光："就憑這個。

"指尖劃過凹凸不平的皮膚，"火災那天我闖進火場，就為了搶救某個笨蛋寫的生日歌樂譜。

"林小滿的瞳孔驟然收縮。

記憶如摔碎的萬花筒——十二歲生日那天，少年宮琴房意外失火，消防車的鳴笛聲中，滿臉煙灰的程野抱著焦黑的樂譜沖出來，獻寶似的舉起殘破的紙頁："你看，G大調的部分完好無損...""那場火..."她喉嚨發緊，"新聞報道說是電路老化...""就像五年前工地事故恰巧發生在暴雨夜？

"程野突然掐滅窗臺的煙頭，星火墜落在她顫抖的裙擺上，"你們這些溫室花朵，永遠只會相信包裝好的童話。

"暮色漸濃，程野從琴凳下摸出半瓶龍舌蘭。

烈酒的氣息彌漫開來時，林小滿注意到他后頸的月牙疤在酒精作用下泛著詭異的紅。

這個位置本不該留下燙傷，除非..."你在自殘？

"她抓住他倒酒的手腕。

程野低笑出聲，喉結在陰影中滾動："這是老鼠們的見面禮。

"他扯開襯衫，腰間淤青組成可怖的圖騰，"追債公司找不到我爸，就喜歡在我身上玩找不同游戲。

"林小滿的指尖觸到他肋下結痂的齒痕，溫熱的軀體突然劇烈顫抖。

程野像被燙傷般后退，酒瓶在鋼琴踏板上撞出凄厲的哀鳴。

玻璃碎片飛濺中，他瞳孔收縮成危險的豎線："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嘶吼震落墻上的莫扎特畫像，"我不需要憐憫！

"月光不知何時爬滿琴鍵。

林小滿在滿室狼藉中蹲下身，撿起半張燒焦的樂譜——正是她十二歲生日寫的那首《春日搖籃曲》。

焦黑的邊緣處，有人用金粉筆補全了殘缺的小節線，譜紙背面密密麻麻寫滿算式：C + G + Am + F = 永 遠"這是..."她的指尖輕輕顫抖。

程野突然湊近，帶著淡淡的薄荷糖氣息："你教我的第一個**進行。

"他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彈出這西個**，"C是相遇，G是玩耍，Am是分開..."最后落在F**上，聲音突然變輕，"F是‘Find you again’。

"林小滿轉身的瞬間，學生證從口袋滑落。

程野搶先撿起，借著月光端詳照片："像素真差。

"他從錢包夾層抽出焦邊的童年合照，"這張比較可愛。

"照片上的兩個小孩正在分享草莓冰淇淋，林小滿鼻尖沾著奶油，程野的虎牙閃著惡作劇的光。

**里少年宮的藍色窗簾破了個洞，正是當年她***時扯壞的。

"合唱比賽。

"程野突然將合照塞進她領口，冰涼的觸感激得她輕顫，"敢和我西手聯彈《骷髏之舞》嗎？

"林小滿攥緊燒焦的樂譜，紙角刺入掌心的疼痛格外清醒："為什么是圣桑的曲子？

""因為..."程野的唇幾乎貼上她顫抖的眼瞼，"亡靈節最適合埋葬秘密。

"晚風突然掀起窗簾，驚飛棲息在鋼琴譜架上的夜蛾。

林小滿在紛揚的鱗粉中看見程野腕間的銀鏈——二十三枚環扣不知何時少了一節，斷口處掛著嶄新的櫻花吊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