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孫耀興沖沖回到家的那一刻，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九月份水已經有些涼了，手泡在肥皂水里，指節泛著白色，盆里是弟弟換下來的球鞋和父親沾滿煙灰的工裝。

“媽！媽！”孫耀的聲音從巷口一路炸進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和迫不及待，“我中了！我中大獎了！”

母親從廚房里沖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油漬，手在衣服上胡亂蹭了兩下：“啥？你說啥？”

孫耀站在院子中間，臉漲得通紅，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彩票，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把彩票舉到母親面前，聲音都在發顫：“彩票，媽，彩票！

一等獎，一千萬！稅后還有八百萬！”

我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那一瞬間，我聽見自己腦子里有什么東西轟然炸開。不是驚喜，不是震驚，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涌上來的寒意。

洗衣盆里的水晃了晃，我的倒影碎在里面，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白。

我抬起頭，看著孫耀興奮到扭曲的臉，看著母親眼睛里瞬間點燃的貪婪的光，看著那扇斑駁的鐵門，看著墻角堆著的煤球，看著晾衣繩上打著補丁的床單。

每一個細節都一模一樣。

連孫耀左手食指上那一道被彩票紙劃破的小口子都一樣。

我真的回來了。

“我的老天爺！”母親的聲音尖得能刺穿耳膜，她一把搶過那張彩票，翻來覆去地看，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八百萬？八百萬！老孫家這是燒高香了！祖墳冒青煙了啊！”

她猛地轉過身，眼睛落在我身上，那種眼神我記得，上輩子也一模一樣的。那是***看著**的眼神，透露著理所當然、不帶任何憐惜。

“二丫！還愣著干什么？沒看你弟弟跑了這么遠的路，腿都跑酸了？趕緊過來給他按按！”

我跪在洗衣盆前，膝蓋硌在水泥地上，冰涼透過褲子扎進骨頭里。

這次我沒動。

上輩子我動了。

屁顛屁顛跑過去，又是捏肩又是捶腿，心里還美滋滋地想，弟弟發財了，我總算能跟著過好日子了。結果呢？那八百萬，我一個子兒都沒見著，甚至把命都搭進去了。

“聾了？”母親三步并作兩步走過來，粗糙的手精準地掐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