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清漪死的那天晚上，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雪花落在坤寧宮的琉璃瓦上，落在空蕩蕩的宮道上，也落在城北亂葬崗一具草草卷起的尸身上。那具尸身面容浮腫，四肢僵硬，身上只裹了一層薄薄的舊褥子。沒有棺木，沒有紙錢，連塊遮臉的布都沒有。
雪花落在她的眼瞼上，化了，又落下，又化了。像眼淚。
消息傳到江南沈府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后了。
沈明遠跪在正廳接旨，膝蓋硌在青磚上生疼，耳邊嗡嗡的，只隱約聽見什么“因病薨逝追封孝思皇后葬入妃陵”。他抬起頭想說什么，傳旨的太監已經把圣旨塞進他手里，轉身走了。
門檻外，他的夫人王氏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那一天的江南下了雨，冷冷的，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東西。
沈府掛起了白幡。
可沒有人知道，這位“因病薨逝”的皇后，在死前的七天里經歷了什么。也沒有人知道，她的遺體沒能入土為安。
更沒有人知道，真正該坐后位的那個人，此刻正端坐在坤寧宮的銅鏡前，用一根細長的銀簪挑著燭花，嘴角噙著笑。
銅鏡里映出一張極美的臉。
這張臉的主人，半個月前還叫蘇婉寧。現在，她是沈清漪。
不，她從來都不是沈清漪。
她叫沈清婉。沈家走失了十二年的長女。
一
沈清漣是在靜安寺后山的菜地里收到消息的。
她蹲在地上拔蘿卜，手指凍得通紅，指甲縫里塞滿了泥。慧明師太的徒弟妙云慌慌張張跑來，手里攥著一封信，老遠就在喊：“清漣，你家里來信了！”
沈清漣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接過信。
信封上的字是父親的，筆畫很重，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像是寫字的時候手在抖。
她拆開信，第一行字就讓她的腦子炸開了。
“皇后薨逝，舉國哀悼。”
皇后？姐姐？
沈清漣拿著信紙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那種抖。她蹲不住了，一**坐在了泥地里。
“清漣？清漣你怎么了？”妙云嚇了一跳，伸手想扶她。
沈清漣沒理她，盯著那幾行字來回看了好幾遍。“突染惡疾，藥石罔效，薨于十一月初九丑時。”
十一月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