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看守把我從號子里提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壞了一半，明一下暗一下地閃，把前面那個獄警的影子拉得像鬼。我戴著**，腳鐐拖在水泥地上，聲音鈍而沉，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石飛，有人探監。”
探監。這兩個字從我腦子里過了一遍，沒激起任何波瀾。進來三年了，探監室那張桌子的對面，從來沒有坐過等我的人。父母早就不認我了——從他們知道我在西北干的那些勾當的那天起，母親在電話那頭哭了一個小時，父親只說了一句：“從今往后，你別再踏進這個家門。”
我沒怪過他們。換作是我，大概也會這么說。
來的是老魏。
他比三年前老了不止一點。五十出頭的人，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拇指不停地來回搓。
我拿起電話，他也在那邊拿起來。
“飛哥。”他開口，聲音啞得像**沙子。
“你還活著啊。”我說。
老魏沒接這句話。他的眼眶紅了，這個跟著我在西北風沙里摸爬滾打了八年的漢子，此刻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后擠出一句幾不可聞的話。
“老三，沒了。”
探監室里開著暖氣，但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老三沒了。
老三是我帶的班子里的探路手，九年的兄弟。我第一次在嘉峪關外頭見到他的時候，他才十九歲，瘦得像根竹竿，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往沙地上一趴，能聽出地下一百二十米有沒有空洞。
老三沒了。
我握著電話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悲傷——我過了那個會因為悲傷而發抖的年紀了。是因為憤怒，一種遲到了三年的、被壓在胸腔最深處的、像巖漿一樣滾燙的憤怒。
“怎么沒的？”我問。
老魏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給老七的人點了天燈。”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又或者是我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塑料殼在掌心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老七。
三年前，就是我一手帶出來的這個老七，在我背后捅了最狠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