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我的下巴，逼我把臉仰起來對著他。手指不重，但扣得準，我掙不脫。
「就是生子嘛。」
他目光往下移了一寸，又移回來，看著我眼睛，笑得很淡。
「本王瞧著小七怕是沒有這個能力。」
我跪著。
嫁衣袖子里，兩只手攥成了拳。指甲掐進手心，疼。
他沒松手。
「怎么，不高興？這不是你求的？」
我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喉嚨里堵著的那團東西還沒咽下去......巷子里吸進去的桂花香，十五哭腔的道歉，裹在嫁衣里此刻還在發燙的三百七十二枚銅錢。全堵在嗓子眼里。
「說話。」
「屬下......」
「錯了。」
他打斷我。手指收緊了一點，指腹部緊貼著我的下頜骨。
「你穿這身衣裳，要叫臣妾。」
我盯著他左邊的肩。肩上有箭傷的疤嗎？應該有。四天前我擋的那一箭雖不致命，但毒血放了好幾碗，他多少也得受影響。
但他站得很直。
「抬起頭。」
我抬起眼。離得近，終于看清了他眼睛里那條極細的血絲。像是熬了幾夜沒睡，又像是一直在等什么。
「周七。」
他叫了我的姓。暗衛沒有姓，只有代號。但十歲那年入營時，檔案冊上寫了一個「周」字。不是賜的，是我自己的。他不可能知道。
可他叫了。
「本王養了你十五年，不是為了讓你去給別人當什么當家的。」
他松開我的下巴，我在跪姿里晃了一下。
「今晚就跪這兒。好好想清楚。」
他退了半步，轉身往榻邊走，解腰封的動作沒停頓。蠟燭滅了兩盞，光線暗下來。
前半夜我跪著。傷口疼過了勁，開始發麻。后半夜膝蓋沒知覺了，我開始想事。
想十二年前在暗衛營后山那個樹洞。第一枚銅錢放進去的時候，是夏天。樹洞里有螞蟻，我怕銅錢被搬走，塞了一片瓦片墊著。第三年，瓦片碎了，換成一塊青磚。第五年，青磚旁邊多了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三錢碎銀......是替曹端試毒拉到脫肛，他賞的。
第八年，樹洞里有了兩百錢。
那年冬天曹端生了場大病，發著燒非要去書房批折子。我在梁上守了三夜，燒到**天他清醒了，看見梁上的黑影，問了句「你還在？」。我說「是」。他沉默了一會兒，沒再說話。
第二天他出府赴宴，我在后頭跟著。馬車路過城西一座破廟時，他忽然讓人停下來，進去上了柱香。我也跟著進去了。他不信佛，我看得出來。上香的姿勢是錯的，跪拜的方向也不對。
他在**上坐下，在香案底下按了一下。
我沒看清他按的是什么。
等他走了，我摸到香案底下，在木頭縫隙里摸到一枚銅錢。沒拿。那是他的東西，不是我的。
現在想起來，那枚銅錢還擱在那兒吧。
天快亮的時候，外頭下起了雨。
我跪在雨聲里，腦子里反復過一件事......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替他擋的不是箭，是一壺毒酒。那壺酒原本要送到他書房，我試了一口，吐了一夜，拉了三天。**天他來看我，站在通鋪邊上，說了句「別死了」，然后轉身走了。
那時候我以為這是冷。
現在跪在這兒，嫁衣袖子上金線的反光晃在眼前，我忽然不確定了。
3
天亮的時候，曹端還沒醒。
我聽到他翻身，被褥窸窣。十五年的暗衛生涯讓我能從一個翻身的動作判斷他醒沒醒......沒醒，只是換了個朝向。呼吸又沉下去了。
卯時三刻，他從榻上坐起來。外間的侍女聽到動靜魚貫而入，端盆的，捧巾的，持衣的，排成一溜。打頭的是個圓臉丫頭，偷眼看了我一眼，馬上低下頭去。
曹端讓人給我梳洗。
我被拽到偏間，四個侍女圍著我轉。臉上的血污擦了，頭發重新挽了髻，鳳冠壓下來的時候我覺得脖子快斷了。肩上的箭傷被重新上了藥，纏了繃帶，又套上那身嫁衣。
一個侍女嘀咕了句：「衣服沾血了。」
另一個說：「蓋頭遮得住。」
然后又給我蓋上了紅蓋頭。
隔著紅紗，我看到有人進來，在侍女耳邊說了句什么。侍女們退出去，門沒關。
曹端的腳步聲。
他走過來，沒掀蓋頭，只是隔著紅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