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晃晃悠悠，咣當咣當的聲響像是催眠曲。

陸錚靠著硬座椅背，帆布包墊在腰后，睡得死沉。

陸錚穿越過來這半天，跟家里人撕破臉，又賣工作跑知青辦，還去逛了供銷社。連軸轉下來，身體實在扛不住。

車廂里混雜著旱煙味和腳臭味，還有行李架上活雞**的腥味，味道十分難聞。

陸錚倒是不覺得。干了三十年急診，只要監護儀沒報喪，隨時隨地都能睡熟。

不知過了多久。

“啊——”

一聲尖叫把陸錚從夢里吵醒。

陸錚彈了起來，右手本能的去摸腰間。這是前世值夜班的職業病，白大褂兜里永遠揣著筆燈和止血鉗。摸了個空。

陸錚才想起來自己穿越了。加班猝死，救了無數人，自己卻死在工作崗位上。卷了一輩子，這輩子，狗都不卷了。

后半節車廂亂套了。行李翻倒，女乘客在哭，男乘客破口大罵，整個車廂亂成一團。昏黃的燈泡下，人影亂晃。

“都**別動！誰敢叫喚老子先捅誰！”

一道囂張的聲音從后面傳來。

陸錚往過道探了個頭。隔了七八排，三個混混堵在過道中間。領頭的光頭手里攥著把軍用****，刃口磨的锃亮。

光頭腳邊癱著個中年婦女，抱著布包哭嚎：“抓賊啊！救命啊——”

“閉嘴！”光頭一腳踹在婦女肩膀上，“再叫，老子送你上路！”

周圍的乘客低著頭不吱聲。有的縮脖子不動，有的往車廂連接處擠。這年代的乘警本就少，后半夜基本指望不上。

陸錚在心里暗罵了一句。76年的綠皮火車，治安不好。兜里揣著兩千多塊錢和全部身家，正盤算著要不要茍著當老六。

“放開她！”

一聲大喊從陸錚右后方響起。

一個魁梧的身影沖了出來，幾步跑到光頭面前。這漢子身高一米八五往上，脖子上有一道舊疤，一看就是在部隊里練過的。

“好狗不擋道，滾！”光頭退了半步，色厲內荏。

大**狠話不多，左手鐵鉗般死死掐住光頭持刀的手腕，右手摁住他后脖頸往下一壓。

光頭慘叫出聲，半邊身子被狠狠砸在座椅扶手上。

陸錚心里一松。有人見義勇為，這波省事了。

可這個念頭還沒轉完，變故突生！

光頭被壓制的瞬間，左手袖口“唰”地滑出另一把刮刀！

這老六有兩把刀！

動作極快極狠，順勢由下往上，毫不含糊地扎進了大漢的右側胸腔！

“噗——”

刀鋒入肉的悶響。

大漢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光頭趁勢掙脫，一腳踹開大漢，招呼同伙撞開半扇車窗，“哐當”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突變過程不到五秒。

大漢捂著右胸，雙膝一軟，砸在過道地板上。鮮血順著軍綠色的棉襖往下淌，很快在地上洇出一大灘黑紅。

車廂里的尖叫聲更大了。一部分乘客往外逃，剩下的在喊乘警，沒人敢上前看大漢一眼。

陸錚清醒了。

陸錚沒亂動，大腦快速運轉。

右側胸腔，**肋間偏外側，****穿刺傷。這種三角截面的刀口容易造成開放性創傷且無法自行閉合。

聽著大漢胸口傳出的嘶嘶漏氣聲，陸錚的職業病發作了。

張力性氣胸。

空氣單向倒灌進胸腔，肺部被擠壓，縱隔移位壓迫心臟，幾分鐘之內就能把人送走。更要命的是大漢嘴里開始**沫子了，氣管被淤血堵死。這是要活活憋死。

陸錚搓了把臉。上輩子累死在手術臺，這輩子發誓不干拿命換命的活兒。

聽著那急促的喘息聲，陸錚還是坐不住。干了三十年急診，見死不救比殺了陸錚還難受。**讓你三更死，老子敢留人到五更。這人，他管定了。

“草，真是欠了這身白大褂的。”

陸錚低罵一句，大步撥開人群。旁邊乘客被推了個趔趄想罵娘，抬頭撞上陸錚的眼神，馬上閉嘴。

陸錚雙膝跪下，擦著地板停在大漢身邊。

右手雙指搭上頸動脈。

一分鐘一百三往上，脈搏細速。

陸錚扯開大漢捂著傷口的手，胸廓右側比左側鼓脹了一圈，是嚴重的氣胸。大漢嘴唇發紫，張著嘴，喉嚨被血塊堵死。

危險癥狀全都有了。不馬上處理，過不了三分鐘人就沒了。

“別***了，人都不行了，等乘警來吧。”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縮著脖子說道。

“小伙子別碰他！出了人命你可說不清楚！”一個大媽跟著開口。

陸錚沒理會這些廢話。

抬起頭大喊：“我是醫生！誰有烈酒和刀片，快拿來！”

周圍很安靜，沒人搭腔。有個大爺把懷里的搪瓷缸子摟的更緊了，生怕被搶。

陸錚看了一眼大漢的眼珠子。

沒時間了。

陸錚伸出兩根手指，準備強行探喉摳血塊。條件太差，只能徒手急救。

就在指尖剛碰到大漢沾血的嘴唇時，一只手從旁邊遞了過來。

手指修長，虎口帶著薄繭。

那只手里托著兩樣東西，半瓶紅星二鍋頭和一片雙面刮胡刀片。刀片邊緣發黑，是用火柴烤過消毒了。

“烈酒，雙面刀片，剛用火柴烤過。”女人的聲音在嘈雜的車廂里很清晰。

陸錚抬起頭。

站在旁邊的是個年輕女人，穿著軍綠色便裝，腰扎寬皮帶，肩背挺拔。女人順勢蹲下，雙手摁住了大漢出血的傷口，力道和手法很專業。

陸錚接過酒和刀片。

“摁住他的肩膀，別讓他亂動。”

女人一言不發，全身重量壓上，把掙扎的大漢按在地上。這力量，沒個幾年練不出來。

有人幫忙，陸錚動作快了不少。

左手捏開大漢下頜，右手食指探入，順著舌根勾住那團血塊。一下全給摳了出來。

“咳——”

大漢猛咳一嗓子，總算吸進了一口氣，但胸腔里的高壓依然讓他憋氣。

陸錚仰頭灌了一小口二鍋頭，“噗”的噴在大漢傷口周圍消毒。

隨即，捻起那片刮胡刀片。

“哎喲我的媽！**啦！你拿刀子干嘛！”旁邊的瘦高個嚇得連連后退。

陸錚沒理會。

手指搭上大漢右側鎖骨**第二肋間，大拇指掐出穿刺點。

手起刀落，動作干脆。

刀尖劃開兩厘米的表皮，緊貼肋骨上緣，扎穿胸壁。

“噗嗤——”

一股帶血沫的氣流順著切口**而出。

胸腔內壓高的氣體找到了宣泄口。大漢原本鼓脹的右胸癟了下去，狀態好轉。

這只是排氣，還差最后一步封口。

陸錚頭也不抬，沖著身旁的女人說道：“干凈的塑料紙，有沒有？裝點心的包裝袋也行。”

女人從兜里掏出一個透明干糧袋。

陸錚接過袋子，扯下一小塊，往大漢胸口的原發傷口上一貼。

用血當黏合劑糊住三面，留下一面不封。

一個單向活瓣做成了。只能出氣，不能進氣。

大漢的呼吸平穩下來，發紫的面色開始回轉。

車廂里很安靜。

剛才還說話的人全都不出聲了。一片刮胡刀片和一個塑料袋，把人給拽回來了。完全不合常理。

陸錚用剩下的二鍋頭搓了搓手上的血腥味，有空打量對面蹲著的女人。

那女人從頭到尾坐在那里沒動，眉頭也沒皺一下。

“謝了。”陸錚沖女人挑了挑眉。

女人點點頭，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沒走兩步，女人停下腳步，側過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