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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想當牛馬的我被秦始皇抓去打工

鐵鍋攻略------------------------------------------,失眠了。。是餓得睡不著。、一碟醬、一盤白水煮肉和一小碗不知道什么野菜熬的湯。領他來的那個小宦官叫夏安,看著不過十三四歲,圓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大概是剛入宮不久。他把食案放在矮幾上,悄悄壓低聲音說了句:“趙先生請用,有需要就喚奴。奴就在隔壁廡房。”。等夏安退出去,他對著食案坐了半刻鐘,認真吃完了每一粒粟米。,沒有任何調料,入口是一股純粹的肉腥和柴硬。那醬是他之前在何記酒肆嘗過的那種發酵肉醬,咸中帶腥。野菜湯寡淡得像是刷鍋水里飄了幾片葉子,湯底能看見粟殼碎和沒濾干凈的草木灰,顯然是直接煮開后攏了攏浮沫就端上來了。。至少肉管夠。,夏安端來熱水讓他擦身。趙昊用濕布擦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三天沒洗澡了。他聞了聞自己的胳肢窩,然后決定今晚睡覺的時候離夏安遠一點。,睜著眼睛盯著房梁。宮里的夜比外面安靜得多,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和偶爾響起的禁軍腳步聲。他想起老何后墻那塊空心磚,想起那個在桌面上寫“天下”的人,想起剛才殿上那雙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他見過。不止在書上見過。,導師帶他們去河北易縣燕下都遺址實習,那里發掘了一處戰國晚期的冶鐵作坊,有完整的煉爐基址、鼓風管殘件、鐵渣堆積層和幾件鑄造了一半的鐵范。他跟著導師畫了整整兩周的復原圖,把爐體結構、風口位置、燃料層和渣鐵分離的流程畫得清清楚楚。后來這份圖紙被收進了導師那本差點沒評上職稱的專著附錄里,趙昊連署名都沒混到,但那些圖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他在黑暗中對自己重復。不能全倒出來。一個來歷不明的酒肆伙計,能畫出整套冶鐵工藝流程,這本身就是死罪。他必須想一個合理的切入點。“過渡版本”。秦代已有鐵器,但僅限于官營作坊,產量不足以普及民間。《秦律十八種》里已有“鐵官”的設置記錄,說明秦自身已有一套官營冶鐵體系。那么,他不需要“發明”冶鐵——他只需要“改進”它。“碰巧見過別的地方怎么煉鐵”的酒肆伙計,提出幾項改進建議,這是合理的。至少比一個張口就能把高爐結構圖畫出來的穿越者合理得多。,然后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然后他聽見了什么動物在宮墻外叫喚的聲音。不是狗。像是狐貍,也可能是別的什么。聲音拖得很長,在空曠的宮城里回蕩著,有點瘆人。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趙昊被人搖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窗外透進來青灰色的微光,宮城里回蕩著此起彼伏的鐘鼓聲——那是各宮門依次開啟的信號。他瞇著眼適應了幾秒才認出眼前那張圓臉。
“趙先生,該起身了。”夏安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急切,“陛下卯時用膳,您得在辰時之前到偏殿候著。奴伺候您洗漱。”
趙昊掙扎著把自己從硬榻上拔起來。昨晚睡得太死,連翻身都少,肩膀硌得生疼。他接過夏安遞來的楊柳枝——一端砸成纖維狀的嫩枝條,蘸著青鹽末擦牙。他在考古隊的庫房里見過類似的潔牙工具,那時候覺得古人真會湊合。現在他自己湊合上了,才發現楊柳枝咬開的纖維在牙齦上反復刮擦的感覺,意外地還能接受。
擦完牙,夏安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旁邊擱著幾塊掰開的蒸餅和一小碟鹽。趙昊喝了一口粥,比昨晚那頓還要清,粟米的顆粒感倒是很足,能嚼到大粒的胚芽碎屑。他用蒸餅蘸了點鹽,三口兩口吃完了。
“夏安。”他放下碗,“陛下每天這個時辰就起了?”
“回先生,陛下一向早起視朝。”夏安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奴婢在宮里兩年了,就沒見陛下歇過一日早朝。就是前幾個月頭風發作那陣子,也是召幾位大臣到寢殿議事,辰時從來沒斷過。”
前幾個月病到起不來,還不肯歇早朝。趙昊在心里默默記下這條信息。
“那陛下晚上一般幾時睡?”
夏安遲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這個奴婢不敢多嘴。但宮里的燈,有時候能亮到后半夜。”
趙昊沒再問了。他喝完粥,把碗遞給夏安,站起來整了整衣服。仍然是那身粗麻布衣——他還沒官品沒職銜,宮里暫時也沒給他換裝。這樣也好。穿布衣去見皇帝,比穿著借來的官袍自在一點。
“先生這就去嗎?”夏安接過碗,眼巴巴地看著他,“陛下說讓您在偏殿候著。”
“候著。”趙昊點點頭。
夏安帶他穿過宮里的長廊。清晨的咸陽宮跟昨晚看到的又不一樣——昨夜的宮城像一頭伏在黑暗里的巨獸,只有幾星銅燈的光在深處閃爍。現在晨光從東邊的窗欞照進來,照在朱漆的殿柱和青磚的地面上,整座宮城像是被緩緩揭開了面紗。宦官和宮女們已經開始忙碌,有人在掃地,有人端著食盒快步走過,有人在廊下低聲交談。所有人做事的動作都很快,但幾乎沒有聲音。不是刻意壓著嗓子的那種安靜,而是一種訓練有素的、刻進骨子里的秩序感。
偏殿就在正殿東側,比昨天覲見的那座正殿小得多。趙昊坐在門口的長廊里等著,夏安就站在他旁邊,時不時踮腳往殿里張望一眼。
等了一刻鐘,他聽見里面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不是嬴政的——那個人的腳步他在酒肆里聽過,是沉而穩的,不緊不慢。這陣腳步聲重且急,像是一邊走一邊在說話。
偏殿大門被人從里面拉開,出來的不是嬴政,是一群朝臣。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看起來五十歲出頭,穿一身深色的朝服,腰佩印綬,面容清癯,眉心有一道很深的豎紋。趙昊認出了那身朝服的顏色——玄衣纁裳,這是高級官員才能穿的服制。他正在回顧自己背過的職位名冊時,就聽見那人身后的兩個人在低聲議論,話語里帶出了一個頭銜。
“廷尉。”
廷尉。秦朝最高司法長官,九卿之一。額頭上的皺紋和那雙冷峻的眼睛,跟《史記》里“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描述完全吻合。
趙昊低頭垂下眼。余光繼續觀察后面跟著的人。
國尉、御史大夫、奉常……這些人名他背過,但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親眼看到他們活生生地從自己面前走過去。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樣——有人皺眉,有人神色如常,有人跟同伴低聲交談幾句后匆匆離去。但共同點是他們走出偏殿的時候都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像是在趕著去下達什么命令。
一名文吏打扮的人經過趙昊面前時,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早朝時陛下問北邊馳道的進度,國尉說今年雨季沖毀三段來不及修,陛下當場沒說話。”那人咽了口唾沫,“那沉默比罵人還嚇人。”
趙昊在心里默默記下。秦國工程的進度考核,看來是按照軍法標準執行的。
最后走出來的人讓他多看了一眼。是個四十來歲的官員,面容清瘦白凈,走路很快,懷里抱著一摞竹簡。他經過趙昊面前時沒有看任何人,眼睛只盯著前方的路,腳步快得像要去趕火車。趙昊認出那摞竹簡上寫的字——小篆,書寫工整,格式統一,顯然是某種需要上奏的正式文書。
“那人是誰?”趙昊低聲問夏安。
“斯相。”夏安小聲回答,“就是……丞相李斯。”
趙昊看著那個快速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心里“哦”了一聲。
“你家先生運氣不錯。”夏安左右看了看,確認旁邊無人,才湊近了一點小聲說,“陛下今早早朝心情不好,罵了好幾個人。不過走的時候說了一句:‘把那個會寫字的伙計叫進來’——奴聽那語氣,倒不像是在生氣。”
趙昊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整了整衣襟。他的麻布衣已經被洗得發白,袖口的線頭往外翹著,但至少是干凈的。
夏安給他打開了偏殿的門。
偏殿比正殿小,但裝飾并不比正殿少。四周的漆柱上繪著云氣紋和神獸圖案,地面鋪著跟正殿同樣的青磚,磚面打磨得光潔如鏡。御案后面是一張寬大的漆木屏風,上面用朱砂和金粉繪著山川形勝圖。趙昊掃了一眼那張圖——比例不準,方位大概是對的,細節他來不及細看。
嬴政不在御案后面坐著。他站在偏殿的側墻前,抬頭看著墻上一面巨大的銅鏡。那鏡子足有半人高,鏡面打磨得光滑平整,邊緣鑄著精細的蟠*紋。兩個宦官正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鏡架的角度,好讓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鏡面上。
“再左一點。”嬴政看著鏡面,示意調整鏡架。小宦官手忙腳亂地動了一下,鏡子晃了晃,差點倒下來。嬴政沒生氣,只是做了個手勢讓他退開。
趙昊跪下行禮。
“起來。”嬴政沒回頭,還在看那面銅鏡。“你過來。”
趙昊走過去,隔著三步的距離停下來。
“看到這面鏡子了?”嬴政指著那面銅鏡,“南郡上月貢的。鑄鏡的工匠說,這是他在楚地一座廢棄銅礦里發現的礦石鑄的,比咸陽鑄的鏡子要亮一檔。朕問少府,少府說南郡的礦石品位確實比關中的好,但礦脈三年之后就采空了。”
他轉過頭,看著趙昊。
“你能給朕造的鐵鍋,也需要好鐵礦吧。”
這是一個**,但不止是一個**。趙昊聽出了這句話背后的意思:朕讓你獻技,不是朕坐在這兒等你講。你吹了牛要造鐵鍋,現在你得把整個煉鐵的路子證明給朕看——能不能給朕兜出那個底。
他穩了穩神。別慌,就當給甲方做項目匯報。
“陛下說得對,好鐵礦確實出好鐵。不過臣想說的不是鐵礦石,是煉鐵的方法。”他的發音比昨天穩當了一點,有些韻母還是發不準,但句子結構已經能連貫起來了。
“現在的官坊煉鐵,用的是塊煉法。”他一邊說一邊朝旁邊的矮幾看去。矮幾上有筆墨和木牘,他走過去,拿起毛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
“鐵礦石敲碎,跟木炭混在一起,堆在地上點燃燒。燒完之后溫度不夠,礦石里的鐵不熔化,只能燒成一塊海綿狀的鐵塊。然后把這塊鐵敲打成形,打出鐵鍋。”
他在木牘上畫了一個圓圈代表爐膛,又畫了幾個箭頭代表火焰的方向。
“塊煉法有兩個致命的問題。第一是溫度不夠,燒出來的是海綿鐵,含渣多,質地軟。第二是浪費料,一爐礦石煉出來的鐵,能用的不到三成。”
他放下毛筆,抬頭看著嬴政。他不是在給皇帝上課。他是作為一個在探方里蹲過、在庫房里摸過鐵塊實體的人,把“他已經掌握了”的事實用一種更容易被接受的方式說出來。
他不能表現得像看過**冶金史教材。他得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在底層待過的、碰巧見過別人怎么煉鐵的聰明人。
“臣在……在齊國那邊見過另一種煉法。”他頓了頓,故意讓自己露出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用土坯砌一個豎爐,爐身比人高一點,下面開風口,上面加料口。一層木炭一層礦石輪番往里面加,從風口往里面鼓風。溫度比堆在地上的高得多,礦石能燒化,鐵水從爐底流出來。”
他用最樸素的語言描述豎爐的構造。他沒有用“高爐”這個詞——這個詞太現代了,跟他的身份完全不搭。他用的全是秦朝人日常能聽懂的詞:土坯、風口、加料、鐵水。
嬴政沒有說話。他坐在御案后面,右手擱在案上,手指緩慢地一下一下敲著案面。
趙昊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皇帝沒有打斷他,沒有質疑他的知識來源,沒有說“你怎么可能見過這些東西”。嬴政用沉默給了一個信號:你繼續說。
“還有一個關鍵。”趙昊指了指木牘上自己畫的鼓風管,“鼓風的法子。”
“現在的鼓風,用的是人力。幾個人輪換推皮囊往爐子里鼓風。不管推多快,風力有限。臣見過有人用水車帶動鼓風,但那個太遠……先不說。最簡單的改進是——”
“是什么?”嬴政終于開口了,聲音明顯比剛才在殿上議事時輕松了一些。
“用兩頭牛。”
嬴政挑了挑眉。
“***皮囊并聯,用杠桿連接到牛拉的輪子上。牛轉一圈,皮囊鼓兩次。風力比人推的大一倍不止,而且不用人歇。火候到了,鐵自然就出來了。”
他沒說“水力鼓風”,因為那是精密度要求更高的系統,他現在提不出完整方案。他也沒說“活塞式風箱”,因為以秦朝的鑄造技術還造不出嚴絲合縫的拉桿。他只說了他確認秦朝的技術水平能做到的最簡單改進——畜力鼓風。
這整套話,他在腦子里翻來覆去拆解過。太快太細,他的腦袋不安全。太淺太平,皇帝聽幾句就煩了,他的機會也就沒了。他得用一個詞一個詞的掂量,把柄捏在自己手上。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的這個豎爐,你親眼見過?”
“見過。”趙昊毫不遲疑地點頭——這個他沒有撒謊。他在燕下都遺址見過冶鐵豎爐的基址,見過爐壁的殘塊,測量過風口的角度和爐缸的深度。他畫過的復原圖比他現在描述的還要詳細十倍。
“在哪里?”
“齊國的海邊。”趙昊給出了一個安全的地理位置。齊地是六國中最早開發鹽鐵的地區之一,管仲治齊的時候就有“官山海”的**,鐵礦和海鹽是齊國的經濟命脈。說“在齊國見過”是最合理的選擇——嬴政對六國故地的情況不一定完全掌握,但大致的資源分布心里有數。
嬴政果然沒有追問具體地名。
“你說的這些,朕可以交給少府去試試。”
他站起來,負手走到偏殿中央。“但是趙昊,朕不會因為你幾句話就把國庫的鐵礦石都撥給你。你既然說鐵鍋能做,朕就先給你一座小冶鐵坊。人、礦石、木炭,朕給你配齊。三個月之內,朕要看到一口鐵鍋。”
他轉過身,那雙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直直地看進趙昊眼里。
“你說過,鐵鍋不只是鐵鍋。鐵犁、鐵鋤、鐵箭頭——你最好能證明,這些副產品不是隨口說說的。”
偏殿里安靜了片刻。晨光從窗欞里斜進來,照在銅鏡的邊緣上,反射出一道光斑,正好落在趙昊腳邊的地上。
“草民遵旨。”
趙昊叩首。然后他抬起頭,把今天最后的、也是最冒險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少府撥給臣的冶鐵坊,臣想做兩個實驗。一個是燒木炭改燒焦炭的法子,能省三成料。另一個是——”
他忽然頓住了。他本想說脫碳退火的工序,那是把白口鐵變成可鍛鑄鐵的關鍵步驟。但這兩個字到了嘴邊被他生生咽回去了。脫碳退火這個詞,不管怎么用秦朝的口語包裝,都不像一個酒肆伙計應該說出來的話。今天不是講這件事的時機。
“另一個?”嬴政看著他。
“不。”趙昊搖頭,語氣很自然,“是雙層鼓風的另一種做法。不過那個還沒想透。等臣想清楚了,再跟陛下稟報。”
嬴政看了他片刻,擺了擺手。
“今天就到這兒。”
趙昊叩首退出了偏殿。
走出殿門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后背已經濕透了。不是熱的。殿里其實挺涼快。是緊張。他在殿里從頭到尾說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但感覺像是把整個大學四年加考古隊三年的全部所學全部掏了一遍。
夏安快步迎上來,看到趙昊的臉色,小聲道:“趙先生,您面色不太好看。陛下為難您了?”
“沒有。”趙昊擦了擦額頭的汗,“就是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小建議。”
“什么建議?”
“你們宮里,能不能午飯稍微做得有味道一點。”
夏安愣住了。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一聲。笑得很快,馬上用手捂住了嘴,但眼睛里還全是笑意:“趙先生,您竟然擔心午飯?”
“吃不好怎么干活?”趙昊理直氣壯,“陛下讓我三個月造鐵鍋,你以為造鐵鍋是捏泥巴?那是體力活。”
夏安忍著笑跟在他身后,一邊走一邊悄悄打量這個陛下從酒館里撿來的怪人。這人差點在朝堂上掉腦袋,剛從御前答話出來,馬上就惦記起午飯的味道了。
真是個怪人。
少府的冶鐵坊在咸陽城的西北角,靠近匠作市。
趙昊拿到少府發下來的通行木符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夏安幫他從少府領了符,順便把他從何記酒肆帶來的幾件東西也一起帶過來了——兩件換洗的麻布衣,那雙快穿爛的草鞋,還有用破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手機。
“趙先生,這黑塊是什么?”夏安好奇地看著那個摔裂了屏幕的手機。
“護身符。很貴的。碰不得。”
夏安立刻把手縮了回去。
趙昊把手機重新裹好,塞進衣服夾層里。他知道這玩意兒在秦朝沒有任何實用價值,但它是他跟現代世界唯一的聯系。哪怕它只是一塊再也亮不起來的黑屏。
冶鐵坊不大,是個獨門獨院的小作坊。院門進去就是堆料場,地上散落著幾塊沒分類的鐵礦石,有赤紅色的赤鐵礦,也有暗褐色的褐鐵礦,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堆料場右側是一排三間土坯房,一間是工具庫,一間儲料,還有一間放著幾筐木炭。左側就是冶煉區——兩座饅頭形的煉爐并排立著,爐壁是用黏土和草筋混合后夯筑的,外壁已經燒得發黑了,顯然用過不少次。
趙昊繞著爐子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爐底風口的構造。風口開得很小,直徑大概只有三指寬,角度是直的,沒有任何收束設計。鼓風設備是一只用牛皮縫制的皮橐,放在風口旁邊,靠人力一推一拉往爐子里送風。旁邊散落著幾根備用的竹管——是破損后被更換下來的。
這種鼓風方式他也見過,《天工開物》里畫過的木扇風箱,比這個強了不知多少倍。但那東西他暫時不想做。技術在手上得一點一點放,一次放太多不是幫忙是找死。現在他只要證明一件事——用現有的資源,也能比現有的人做得更好。
“趙先生!您來啦!”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工具房里冒出來。趙昊回過頭,看到夏安從里面鉆了出來,腦門上蹭了一道灰,手里抓著一把銅錘。
“你怎么跑這兒來了?”趙昊愣了一下。
“陛下說您這邊需要人手,讓奴過來幫忙。”夏安把銅錘遞給他,“奴雖然打不了鐵,但遞工具、燒水、跑腿這些還是能干的。趙先生您隨便吩咐。”
這小宦官熱情得讓趙昊有點感動。他接過銅錘掂了掂,太輕了。銅的密度不低,但這把錘子做得小,錘頭只有拳頭大,敲鐵礦石用還行,打鐵坯就差點意思。
“夏安,你去跟少府要幾樣東西。鍛鐵用的鐵錘,兩把就夠了。再加上皮橐用的替換皮料,還有牛筋繩。”
“鐵錘?”夏安愣了一下,“鐵錘少府那邊有是有,但得打個條子。趙先生您有品級嗎?”
趙昊被他問住了。
是的。他沒有品級。他是秦始皇從酒館里撿來的“待詔”。本質上連最低等的吏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個被皇帝親眼相中了留在宮里聽招呼的臨時工。
“那你去幫我打條子吧。”趙昊面不改色,“就說陛下讓我三個月造鐵鍋。沒有鐵錘,三個月連個鍋坯都打不出來。到時候問起來——你就讓少府的人自己跟陛下解釋。”
夏安張了張嘴,然后一臉“我懂了”的表情跑出去了。
趙昊笑了笑。這套話術他在考古隊跟甲方監理斗智斗勇練了三年,現在不過是換了個甲方。
夏安出去之后,冶鐵坊就剩趙昊一個人。他把院子里的鐵礦石翻了一遍,挑了幾塊品相好的放到一邊。然后又去檢查那兩個煉爐。爐壁內部的黏土已經有裂紋了,雖然不是大問題,但如果不修補,溫度一高就會開裂漏風。他找了點黏土和水,把裂縫糊上了。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拍拍手,看著這座巴掌大的小冶鐵坊。
這就是他在秦朝創業的起點。兩個破爐子,一堆沒分類的鐵礦石,幾筐木炭,一個落后的牛皮鼓風器,還有一個十三歲的小宦官助手。
他想起自己在現代工地上的最后一份工作。當時也是在一間漏風的活動板房,也是站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材料前面。區別是那時候他想的是怎么糊弄監理,現在他想的是怎么說服一群兩千年前的甲方相信自己畫的大餅。
當天下午,一個意料之外的訪客找到了冶鐵坊。
趙昊正在院子里挑礦石,忽然聽見門口的夏安聲音抬高了幾度:“這兒沒什么好看的,就是冶鐵的地方,全是灰!您這身衣裳——”
然后一個溫和但很堅持的聲音回答:“我就是隨便看看。不會打擾你們做事。”
趙昊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深色袍服的年輕人站在院門口。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瘦高個,面容清癯,眉眼之間有一股跟朝堂上那些大臣完全不同的氣質。他不是昂著下巴進來的,是低著頭越過門檻,然后才略微抬起眼環視了一圈院內的東西。動作不快,眼神卻非常專注。
他走到堆料場旁邊,彎腰撿起一塊赤鐵礦石,對著日光看了看。然后又放下,走到煉爐旁邊,蹲下來仔細打量爐壁的夯筑紋理和風口的構造。趙昊注意到他看風口的時候特意側過身,避開了下午的日光直射,顯然是為了看清風口內壁的燒結情況。
這人懂行。
不是那種“看過兩本書”的懂,是真正上手摸過爐子、知道風**度和鼓風量之間關系的懂。一個對冶鐵一竅不通的人不會注意到風口內壁的細節。
“你擋風口的那塊陶片,角度不太對。”那人站起來,朝趙昊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斜面應該再往爐膛方向偏一點,不然風打不到焦炭層的核心。”
趙昊愣住了。他還沒來得及調整風口,這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您是——”
“在下墨恒。”那人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奉家父之命,來看看咸陽城里新興的冶鐵坊。”
墨恒。趙昊在腦子里迅速搜索這個名字——沒搜到。史料里沒這個人的記錄。但他注意到了另一個信息。“家父”讓他來,說明他上一輩還活著,而且能調動子弟四處走動,顯然是個能量不小的角色。
“墨先生懂冶鐵?”趙昊試探著問。
“略懂。”墨恒的回答很謙虛,但他的眼睛已經掃過了整個院子,從鐵礦堆到木炭筐到鼓風皮橐。“你這爐子,風口開得偏小。如果用你說過的那個什么——畜力鼓風?風力大了,這個小風口會形成瓶頸,爐溫上不去。”
他說的是對的。
趙昊盯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墨家人,腦子飛速轉起來。墨家在戰國顯學中是最特殊的一支。他們不僅講兼愛非攻,他們還蓋城樓、造器械、做實驗。墨家是先秦諸子里唯一一支有工程實踐經驗傳承的學派——墨翟本人就是工匠出身,墨家弟子多通機械制造和城防工程。《墨子》里甚至有光學和物理力學的討論。但是秦統一六國之后,墨家的活動幾乎沒有官方記載。史書上只有零星的痕跡暗示墨家逐漸分化和隱匿,具體去向一直是個謎。
現在墨家后人在他的冶鐵坊里,一眼就看出了他風**度的問題。
“墨先生是路過咸陽,還是——”趙昊話沒說完。
“不算路過。家父跟少府有些故交,聽說陛下新設了一座冶鐵坊,讓我來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地方。”墨恒轉頭看他,“聽說這坊子是你跟陛下要的?”
“算是。”
“那你打算怎么煉?”
趙昊看著墨恒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冒出一個更清晰的念頭。
他現在缺人。少府撥給他的幾個匠師還沒到位,就算到位了,秦朝的冶鐵匠師對豎爐的掌握程度他也沒底。他需要一個懂行的人幫忙。一個能看懂圖紙、能看出風**度不對、還能不動聲色地提出來的人。
管他是不是墨家。能幫忙煉鐵的就是自己人。
“墨先生既然懂冶鐵,”趙昊說,“留下來看看?”
墨恒看了他一會兒,然后微微點頭。
“我也想看看,能從陛下手里要到冶鐵坊的人,到底能煉出什么來。”
當天晚上,趙昊躺在冶鐵坊后院的硬榻上,對著窗外的月亮翻來覆去睡不著。
夏安裹著一張薄被睡在旁邊的小榻上,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趙昊把今天的收獲和明天的時間安排在腦子里依次過了一遍。鐵錘明天到,但在這之前他需要先處理兩個基礎性的問題——
礦石分級。堆料場上的礦石不分品位不分種類,全部混在一起。赤鐵礦、褐鐵礦、還有幾塊他摸不出準確成分的雜礦,這樣直接入爐的結果就是產鐵量忽高忽低,廢渣量巨大。他得想一個快速分級的方法。
木炭密度低。煉鐵需要高溫高風壓,木炭太輕太疏松,在豎爐里會被熱風直接吹散,形成不了穩定的焦炭層。燒炭改焦炭是長遠方案,眼下最實際的辦法是對木炭進行壓實處理。至少把塊度不足的碎炭挑出去。
第三天一早,少府的鐵錘到了。同時還來了一個少府鐵官,四十來歲,長得又黑又壯,留著山羊胡子。他看起來很不高興,一進門就對著趙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個跟陛下說能用牛煉鐵的酒肆伙計?”
“是。”
“牛煉鐵?我管鐵官十九年了,頭一回聽說牛的力氣跟煉鐵有關系。你這把鐵礦石燒化了,牛還能替你敲礦不成?”
趙昊深吸一口氣。
這種對手他太熟了。老派技術官僚,經驗豐富,排外,看不上外來人,跟他那幫在博物館干了二十年然后天天懟他論文的評委屬于一個類型。
廢話沒用。得用事實證明。他沒接話,只是讓夏安把銅錘換成鐵錘,然后親自敲碎了一塊赤鐵礦石。礦石破碎的角度和力道他幾錘之間就試出來了——赤鐵礦雖然結晶程度高容易打滑,但只要順著層理斜面下錘,敲出的碎塊更均勻入爐也更穩。鐵官的山羊胡子動了動。
趙昊沒理他,繼續干活。他在礦石堆前蹲了半上午,用最笨的辦法——目測顏色、手掂比重、敲開看斷面——把礦石分成了三堆。一堆是富礦,顏色深紅發黑,沉甸甸的,敲開之后斷口是亮錚錚的金屬光澤。一堆是中礦,顏色淺紅,質地偏酥松。還有一堆是貧礦和雜礦,黑色的敲開里面全是石頭。
然后他把木炭也分了一遍。整塊的大炭留下,碎炭用竹篩篩掉,中等塊度的讓人重新壓緊曬干。
少府鐵官在旁邊看了一個時辰,最后只撂下一句話:“分這些有什么用?”
“到時候就知道了。”趙昊沒抬頭。
**天,他做了一個更小的實驗。他用黏土和碎草筋砌了一個半人高的小型豎爐——這是測試爐,不是生產爐。風口按墨恒的建議重新改造過,有收束,角度經過調整,皮橐也用牛筋繩加固了兩圈。
夏安幫他往爐里加了第一批料——一層木炭,一層碎鐵礦石,交替疊加上去。然后開始鼓風。
爐火燒起來的時候,整個冶鐵坊的溫度驟然升高了幾度。皮橐一推一拉,發出沉悶的呼哧聲,火舌從爐頂竄出來。趙昊站在爐前觀察爐口火焰的顏色——橘紅色是不夠的,他需要亮**乃至發白的火焰,那意味著爐溫已經到了礦石可以開始軟化的臨界值。
他正在揣摩火焰顏色跟他在河北考古時爐壁燒土的燒結色是否吻合,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夏安跑過去開門。門外站著幾個穿官服的人。為首的正是李斯——兩天前他在偏殿門口看到的那個抱竹簡走路飛快的丞相。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官員,一個是少府的人,另一個看服色是御史大夫的人。
趙昊心里咯噔了一下。
墨恒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不聲不響地退到房檐下,整個人的存在感壓得很低。趙昊注意到這個細節——墨家的人不想讓朝堂重臣看到自己。
“奉陛下口諭,”李斯的聲音清朗而克制,沒有任何多余的感**彩,“來查看冶鐵坊進度。”
他的目光掃過院子里的礦石堆、炭料堆,最后落在那個正在燃燒的小型豎爐上。
然后他看到了爐口噴出的火焰。
亮**的火焰。比官坊普通煉爐的橘紅色火焰亮了整整一檔,火焰邊緣泛著淡淡的青白色。
李斯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爐前,看了很久。
“這是……”
“豎爐。”趙昊擦了把汗,從爐前轉過身來,“這是試驗爐,比較小,正式的生產爐會比這個大至少三倍。”
李斯沒有說話。他身后的少府官員先開口了:“這火色,怎么比官坊的亮這么多?”
“新爐型,新風口。改了鼓風的方式。”趙昊簡單解釋了一句。
李斯的目光從火焰上移開,落到趙昊身上。他沒有寒暄,沒有夸獎,也沒有質疑。他只是用一種審慎而精準的官員口吻問了一個問題:
“三個月之內,能出鐵鍋嗎?”
趙昊迎上他的目光。
“能。”
李斯點了點頭。他在爐前站了最后幾息,然后轉身。走出院門之前,他停了一步,側過頭,用不高但足夠清晰的聲音說了一句:
“北地郡的鐵礦,下月運抵咸陽。這批礦如果還像去年那樣只產出不到兩成鐵——少府明年的預算會被削掉三分之一。”
他走了。
趙昊看著李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墨恒從房檐下走出來,跟他并肩站著。
“他在保你。”墨恒的語調很平靜,像在分析一道齒輪配比。“少府的預算削掉三分之一——他是當著你的面把壓力卸給了少府的人。這批礦,少府會拼命保你。”
“為什么?”
“因為他是李斯。”墨恒轉頭看趙昊一眼,“李丞相從倉曹小吏做到九卿之首,這輩子從來不站賠本的隊。他沒攔你就是好消息。”
趙昊沒有說話。他回到爐前,繼續看著那些亮**的火焰。
下午的日光正好,爐火在日光下不夠顯眼,但熱度是真實的。鼓風皮橐有節奏地呼哧呼哧響著,像一頭小牛在喘氣。
他忽然覺得這一爐鐵,不只是為了鐵鍋在燒。李斯親自來看,說明嬴政把這座小冶鐵坊的位置擺到了朝堂的議事日程上。北地郡的鐵礦下月到,他如果失敗了,要解釋的不只是他自己。還有那個在酒館里問他“天下人最想要什么”的人。
“趙先生,您緊張嗎?”夏安小心翼翼地問。
趙昊沒有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后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在場的三個人都聽見了。
“要是連一口鐵鍋都煉不出來,我還有什么臉回去吃何記的粟米飯。”
墨恒笑了。
這是他第一次笑。也是夏安第一次看到這位冷冷的、話不多的人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