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在羅瓦涅米的機場到達廳里舉著接機牌，牌子上印著旅行社的logo和一行中文："北極光之旅·第六團"。他做這件事已經是第六個冬天了。
機場不大，但每個冬天這個時候，赫爾辛基飛來的航班上總會走下來一群裹在羽絨服里的中國面孔，拖著行李箱，眼神里帶著對北極圈的好奇和一點點忐忑。沈望已經習慣了這種眼神——每個人第一次踏進北極圈的時候都是這樣的，像是走進了一個冰箱，不太確定自己做的這個決定到底正不正確。
他站在到達廳的玻璃門前，外面是下午三點鐘的天色。十二月底的拉普蘭，太陽十一點才懶洋洋地爬上來，兩點多就急著往下掉，天色永遠介于深藍和灰紫之間，像是有人把一整天都泡在暮色里。沈望喜歡這個時間的天空。六年了，他還是覺得好看。
第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出來了。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沈望把接機牌舉高了一點，開始在心里默默數人數。這一團有十六個人，加上他一共十七個，一輛中巴正好。
他看到了名單上的最后一個名字。
蘇念。
沈望的手指在名單上停了一下。名單是打印的黑體字，那個名字跟去年一樣，跟前年也一樣，安靜地排在最后一行，像是一個不用確認就知道會出現的存在。
連續第三年了。
他抬起頭，正好看到她從到達口走出來。
蘇念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款羽絨服，圍巾裹到了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的行李箱還是那只深藍色的，托運標簽貼了好幾層，新舊疊在一起，像是樹的年輪。她一個人走出來，沒有同伴，沒有導游跟著，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從赫爾辛基飛來的這兩個小時不過是一段尋常的通勤。
她的目光在到達廳里掃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沈望身上。
那雙眼睛彎了一下。
隔著圍巾，沈望知道她笑了。他點點頭，也笑了一下，然后低頭在名單上她的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勾。這個動作他做過三次了，每一次都覺得這個勾打得有點多余——她從來不會遲到，從來不會走丟，從來不需要他操心。
"蘇念。"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第一年他念的時候，只是例行核對名單。第二年他念的時候，心里多了一點點好奇。今年他念的時候，已經不需要看名單了。
她走到他面前，拉下圍巾，露出一張被機艙的暖氣烘得微微泛紅的臉。
"沈領隊，又見面了。"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長途飛行后的沙啞，但語氣很自然，像是昨天才見過面一樣。
"歡迎歸隊。"沈望說。他本來想說"歡迎來到羅瓦涅米"，但話說出口的時候自己改掉了。對她來說，這里已經不是"來到"了，是"回來"。
蘇念顯然注意到了這個詞。她的眼睛又彎了一下，但沒有說什么。
中巴車在積雪的路邊等著。沈望幫她把行李箱放進行李艙，那只箱子比去年輕了一點，或者只是他力氣變大了。他關好行李艙的門，回頭看到她已經在車尾靠窗的位子坐下了——跟去年一樣，跟前年一樣。那個位子能看到車窗外最完整的風景，也最安靜。
沈望上了車，坐在副駕駛座上，拿起話筒開始說注意事項。芬蘭司機是個沉默的金發大個子，已經合作了四個冬天，彼此之間只需要眼神就能溝通。
"歡迎大家來到芬蘭拉普蘭，我是你們的領隊沈望。現在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四十分，室外溫度零下十八度。我們先去酒店**入住，今天晚上自由活動，大家可以適應一下北極圈的溫度。明天開始我們的極光行程。"
他說這些的時候目光掃過車廂里的每一張臉。新面孔們帶著興奮和輕微的緊張，有人開始拍照，有人在小聲討論溫度，有人在翻看行程單。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那個位子，蘇念安靜地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窗外。
窗外的景色是拉普蘭的冬天。路兩邊的松樹上壓著厚厚的白雪，像是站了一排穿著白袍子的哨兵。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橙粉色的光帶，那是太陽最后的氣息，再過十幾分鐘就會徹底消失。然后就是漫長的極夜。
沈望放下話筒，在副駕駛座上坐好。芬蘭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