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七年的冬天，上海格外冷。
法租界霞飛路盡頭有家不起眼的當鋪，門臉窄窄的，夾在兩家西餐廳之間，稍不留神就走過了。招牌上寫著“聚寶齋”三個字，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但這當鋪在行家眼里，卻是一等一的要緊地方。
因為這里有個規矩——不收金器，不收房契，只收別人不敢收的東西。
而當鋪的掌柜，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孟祈月坐在高高的柜臺后面，手里捧著一盞熱茶，霧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穿著一件半舊的寶藍色夾襖，頭發只簡單挽了個髻，看起來就像尋常人家的女兒。
可認識她的人都知道，整個上海灘的灰色生意，至少有三成要在她這里過一道。
“孟掌柜，您看看這個。”
柜臺外頭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灰色長衫，面容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里就再也撈不出來。他把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推上柜臺，手指微微發抖，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
孟祈月沒動。
她低頭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伸手去拿那布包。
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只白玉杯。
杯子不大，也就兩寸來高，通體瑩白，在當鋪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杯壁上隱約有紋路，像是云紋，又像是水波，仔細看***也看不分明。
孟祈月把杯子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李老板，”她慢聲細語地說，“您這是要考我？”
灰衣男人臉色一變，下意識后退半步：“孟掌柜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孟祈月把杯子放回布包上，抬眼看他，“就是覺得奇怪——您一個替周家收古董的跑腿，怎么敢把周家老太爺的心頭好拿出來當？”
男人的臉色徹底白了。
孟祈月不急不躁地從柜臺下面摸出一把算盤，噼里啪啦撥了幾下，抬起頭來，一臉真誠：“不過沒關系，我這人最講究了，誰來當東西都歡迎。這只杯子——我出一百塊大洋。”
“一百塊？”男人差點跳起來，“孟掌柜，這是漢代的玉杯！拿到**去，一萬塊都有人搶著要！”
“是啊，”孟祈月笑瞇瞇地說，“可您不是不敢拿到**去嘛。”
她站起來，隔著一臂寬的柜臺，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男人，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您也知道，周家老太爺前天剛過世，這只杯子是從他枕邊拿的吧？周家上下正為分家產鬧得不可開交，要是讓人知道您從中撈了一筆，您猜猜，大少爺會不會放過您？”
男人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孟祈月又坐下來，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端起茶杯：“一百塊，您愛當不當。出了這個門，整個上海灘沒人敢收這東西。您信不信？”
沉默了很久。
男人最終咬著牙點了頭，從孟祈月手里接過十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像逃一樣走了。
門簾落下，孟祈月臉上的笑容也落了下來。
她重新拿起那只白玉杯，湊到燈下細細端詳，眉頭漸漸皺起。
“阿九。”她朝里間喊了一聲。
簾子一掀，走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手里還拿著半塊桂花糕，嘴里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嗯？”
“去查查，周家老太爺是怎么死的。”
少年愣了一下，把桂花糕咽下去：“掌柜的，您懷疑——”
“我不懷疑什么，”孟祈月把玉杯收進柜子里，鎖好，“我只是覺得，一個八十歲的老人，死前三天還精神矍鑠地在城隍廟聽戲，突然就沒了，家里人連喪事都不辦就急著分家產——這不太對。”
“可這跟咱們有什么關系？咱們是當鋪，又不是巡捕房。”
孟祈月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冬天里將融未融的雪。
“阿九，你說咱們聚寶齋跟別的當鋪有什么不一樣？”
阿九掰著手指頭：“咱們不收金器房契，收的都是稀罕物件；咱們不問東西來路，什么人都敢收；咱們——”
“錯了。”孟祈月打斷他，手指輕輕叩著桌面，“咱們跟別的當鋪最大的不同是——別人等客人上門，咱們等客人犯錯。”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撩起簾子的一角。
外面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