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十八歲------------------------------------------，在最不該活的時候活著。，是后者。---，農歷三月十八，新海市第三人民醫院。，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走廊的日光燈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慘白的光帶。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瞳孔適應了昏暗，能看清墻角蛛網的紋路，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誰。。十八歲。無父無母。在這里躺了——護士說——整整十年。。指節僵硬得像生了銹的合頁，每彎一下都能聽見骨節摩擦的輕響。但這具身體并不虛弱，甚至可以說有力得過分，他曾經在睡夢中捏碎過床邊的鐵質扶手，醒來時掌心嵌著鐵屑，血和銹混在一起，觸目驚心。，他說不記得了。他是真的不記得了，但他知道自己身體里有東西。。，像巖漿在血**奔涌，燒得他意識模糊。有時候是冷，一種不見天日的深海才會有的、帶著腥氣的冷，凍住他的心跳和呼吸。還有時候，他會聽見聲音——龍吟、潮汐、萬物腐朽時發出的細微碎裂聲。那些聲音不屬于這個世界，卻偏偏響在他腦子里，像座囚籠，把他困在一片永恒的黑暗中。。，他想。大概只會被當成躺了太久產生的幻覺，然后加大鎮靜劑的劑量。他已經受夠了那些讓意識模糊的藥物，受夠了一睜眼就忘掉昨天發生過什么的恐慌感。，是橡膠鞋底踩在**石地面上的聲音，輕而黏。門被推開一條縫，值班護士探進半個身子，看見他睜著眼，松了口氣：“醒了？感覺怎么樣？挺好。”江亦辰說。
這是他最常用的回答。挺好，還行，沒什么。說多了別人會覺得你矯情，說少了又要被追問，這兩個字剛好卡在一個讓人懶得繼續關心的尺度上。
護士走過來給他量體溫測血壓，動作熟練得像在操作一臺機器。江亦辰任由她擺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望向窗外。醫院后面是一片老舊的居民樓，燈火零星，晾衣桿上有沒收回的被單在夜風里晃蕩，像某種被困住的白色鳥。
“體溫正常，血壓也穩定。”護士在病歷本上寫著什么，忽然想起似的說，“對了，今天是你生日吧？十八歲了，成年了。”
江亦辰愣了一下。
十年。
他在八歲那年的日食之后陷入沉睡，再睜開眼，童年已經沒了。沒有小學畢業照，沒有第一次暗戀，沒有和同學打鬧的記憶，甚至連父母的容貌都模糊成了兩個虛焦的影子。他的人生被憑空抽走了一大段，留下的空白太大，大到他一想起來就覺得心口發慌。
“生日快樂。”護士沖他笑了笑，大概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溫暖的事。
江亦辰也扯了扯嘴角：“謝謝。”
護士離開后，病房重新陷入安靜。他坐了一會兒，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地面上，瓷磚冰涼，涼意順著腳底的神經一路蔓延到小腿，讓他稍微清醒了些。他走到窗邊，推開窗，五月初的晚風裹著**的潮氣撲面而來。
新海是座海濱城市，空氣中永遠帶著鹽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讓那種味道灌滿肺葉，然后慢慢吐出來。
他想，他大概永遠也沒辦法做一個普通人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聲尖嘯就從遠處的高樓間傳來。
那是一種介于金屬摩擦和野獸嘶吼之間的聲音，穿透力極強，玻璃窗被震得嗡嗡作響。江亦辰猛地抬頭，看見東南方向的天際線上亮起了一道裂縫，像是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開一道口子，裂縫邊緣泛著不祥的暗紅色光芒，里面有什么東西正在蠕動。
時空裂隙。
這兩個詞憑空出現在腦海里，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知道這個名詞，就像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本能地抬手往窗框上劃了幾下——指尖劃過的地方殘留著淡金色的軌跡，那些軌跡在空氣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但他能感覺到某種力量在他體內被調動了一瞬。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皮膚蒼白，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少年的手沒有區別。但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清楚地感覺到指尖下有什么東西想要破體而出。
樓道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聲，整棟樓都躁動起來。
江亦辰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看著遠處的裂縫緩緩擴大，看著那些從裂縫中涌出的黑影在城市上空盤旋。他的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體內那五個沉寂了十年的聲音，在這一刻突然蘇醒，像五顆沉睡的心臟同時恢復了搏動。
最深處的那一個，沉悶、古老、帶著腐朽氣息的龍吟聲，率先穿透了所有雜音，在他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江亦辰的手指扣緊了窗臺，指節泛白。窗臺上的瓷磚表面悄然裂開了蛛網般的紋路，以他的指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他低頭看著那些裂紋，想松開手，卻發現自己的手不聽使喚。他的身體在替他做出反應，某種沉睡十年的本能正在蘇醒。
樓道里的燈忽然滅了。
應急燈亮起，慘綠色的光照亮了走廊。護士們正在組織病人撤離，聲音急促卻努力壓著顫音，顯然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了。江亦辰聽見有人在喊“裂隙**預警”、“所有人往地下室轉移”，那些詞匯陌生又熟悉，像埋在記憶最深處的碎片，被這場危機攪動著浮出水面。
他沒有往地下室跑。
他站在病房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指尖殘存的淡金色光芒一點點消退。然后他深吸一口氣，抓起搭在床尾的外套披上，推開病房門走進了空無一人的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但身體里那些躁動的力量告訴他——你必須去。
走廊盡頭的應急燈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他身后，病房的窗臺上，那蛛網般的裂紋悄無聲息地又蔓延了幾分，而他的影子的邊緣，似乎也多了一雙不屬于他的、緩緩睜開的眼睛。
外面，警報聲終于響了起來，尖銳而悠長，像一聲等了很久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