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跟刀子似的往領口里鉆。蕭知禾提著食盒穿過回廊，腳下生風，一步都沒耽誤。食盒里是她燉了一下午的參雞湯，她娘近日咳嗽老不見好，她問了三四位大夫，又把府里收著的藥膳方子翻了個遍，才定下這道溫補的湯。
“大小姐，慢些走，地上滑著呢。”丫鬟青黛小跑著跟在后面，手里還抱著件氅衣。
蕭知禾頭也沒回，擺擺手：“不冷不冷，湯涼了藥性就差了，快走兩步。”
青黛無奈，加快了步子。她家這位大小姐，說她笨吧，偌大一個侯府，上上下下兩三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她心里門兒清；說她聰明吧，連句像樣的場面話都說不利索。京中貴女們的詩會茶會去了一兩回，回回都縮在角落里替人煮茶分果子，憨厚得讓人心里發軟。
好在侯府里沒人計較這些。
鎮國侯府的大小姐，用不著多聰慧多出眾。她只消平平安安、快快活活地過日子，合府上下就心滿意足了。
蕭知禾推開正院的門，一股暖烘烘的地龍熱氣撲了滿臉。侯夫人秦氏歪在軟榻上，見她進來便笑了：“大冷天的，跑什么。”
“娘，趁熱喝。”蕭知禾打開食盒，雞湯的香味一下子散開來。她仔細盛了一碗，拿勺子攪了攪，又對著碗沿試了試冷熱，才遞過去，“放了川貝和南杏，潤肺的，我嘗過了，不苦。”
秦氏接過碗，目光落在她凍得通紅的手指上，心里又酸又暖。這孩子，打小就這樣，一顆心全掛在家人身上，從不替自己打算半分。
“知禾，你坐下。”秦氏拉過她的手，朝丫鬟們擺了擺手。暖閣里只剩下娘兒倆，燭火晃了晃，秦氏的眼眶微微泛紅。
蕭知禾心里咯噔一下：“娘？出什么事了？”
秦氏沉默了許久，攥著她的手，聲音有些發抖：“知禾，有件事，娘在肚子里憋了十七年，今天不能再瞞你了。”
燈花啪地炸了一下。蕭知禾安安靜靜跪坐在榻邊，聽秦氏把那段往事一點一點掏出來。
十七年前，鎮國侯蕭遠霆遭人構陷，被扣上了謀逆的罪名。圣旨一下，闔府就要被拿問下獄。蕭遠霆帶著家眷和幾十個忠心舊部連夜殺出京城，一路往南奔逃。秦氏那時剛生產完沒幾日，身子虛弱，懷里還抱著個沒滿月的嬰孩。追兵咬得緊，幾次差點被截住。隊伍里有個嬤嬤是秦氏的陪嫁，瞧著這樣不行——大人尚且跑得動，可這奶娃娃一哭，滿山都聽得見動靜，追兵早晚找過來。
說來也巧。那夜他們躲在一處破敗的山神廟里，碰見一對年輕夫婦帶著個差不多大的女嬰也在廟里避風雪。那婦人是附近鎮上的，剛生完孩子沒多久，瞧著秦氏懷里的女嬰餓得直哭，便勻了些奶水。秦氏和她說了幾句話，得知那家男人姓沈，是個獵戶，家中貧苦，日子勉強糊口。
追兵的動靜越來越近。那嬤嬤把秦氏拉到一邊，壓著聲音說了句話：跟這戶人家換孩子。
秦氏當時就白了臉。可嬤嬤的話句句戳在要命處——追兵認的是“侯府女嬰”這個身份，若真被追上，孩子落在他們手里就是死路一條。而那對獵戶夫婦帶著自己的骨肉，再尋常不過，追兵根本不會多看他們一眼。等風頭過了，再尋回來便是。反過來，若把沈家的孩子帶在身邊，真到了不得不交人的時候，侯爺手里還留著一線轉圜的余地。
秦氏不肯。可蕭遠霆沉默了很久，替她做了這個決定。他給了那對獵戶夫婦身上所有的銀錢，又把一枚刻著“蕭”字的玉佩掰成兩半，一半塞在親生女兒的襁褓中，一半留在了懷里。
“等大難過去，我定來尋你們。”蕭遠霆對那獵戶說，“若我們回不來了，這孩子便托付給你們。你們的大恩，蕭家來世再報。”
秦氏把自己的親生女兒交到那獵戶婦人手里時，那婦人也在抹眼淚。誰愿意把自己的骨肉交給別人？可她也看得出來，這群人是真到了絕路，若她不答應，那個女嬰也許活不到天亮。
換過之后，馬車重新上路。追兵果然被獵戶夫婦引開了方向。侯府一行輾轉數月，終于在西南舊部的接應下站穩了腳跟。而襁褓里那個獵戶的女兒，跟著他們喝米湯、嚼藥渣，竟也一天天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