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最后一通電話
手機(jī)震動的時候，蘇晚寧正在廚房里洗碗。
準(zhǔn)確地說，是給婆家九口人洗完晚飯的碗。她嫁進(jìn)周家八年，洗碗這件小事重復(fù)了兩千多天，手指關(guān)節(jié)早已變形，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疼得像刀割。
她把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拿起手機(jī)。
屏幕上是“媽”的來電。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母親很少主動給她打電話。不是不想打，是每次打過來，婆婆劉桂蘭都**陽怪氣半天——“又打電話？電話費(fèi)不要錢啊？你嫁到周家了，別老跟娘家聯(lián)系，外人還以為我們虧待你呢。”
所以母親學(xué)會了沉默。
一年打不了兩三次。
蘇晚寧按下接聽鍵，聽到的第一句話就讓她的血液凍住了。
“晚寧啊，**他……怕是不行了。”母親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哭了很久，“醫(yī)生說……可能撐不過這個年。你能不能……回來看看他？”
蘇晚寧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馬上就回去。
話還沒出口，客廳里傳來婆婆劉桂蘭的聲音——
“洗個碗洗這么久？水不要錢啊？磨磨蹭蹭的，難怪我兒子掙不到大錢，都是被你拖累的！”
蘇晚寧用力咬住嘴唇，壓低聲音對著手機(jī)說：“媽，我馬上回去。你跟爸說，讓他等我。”
掛了電話，她深吸一口氣，推開廚房的門。
客廳里，劉桂蘭半躺在沙發(fā)上，兩只腳踩在茶幾上，腳指甲縫里還塞著黑泥。她一邊嗑瓜子一邊看電視，瓜子皮扔得滿地都是——那本是蘇晚寧十分鐘前剛拖干凈的地。
公公周德茂坐在旁邊抽煙，煙灰彈在煙灰缸外面。
大姑姐周麗今天回娘家蹭飯，正翹著二郎腿刷短視頻，聲音外放得震天響。
蘇晚寧站在客廳中央，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媽，我爸病重了，我要帶年年回娘家過年。”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劉桂蘭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轉(zhuǎn)過頭，上下打量著蘇晚寧，像在看一個說胡話的病人。
然后她笑了。
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惡毒的、居高臨下的、像看笑話一樣的笑。
“你說什么？回娘家過年？”
她把嘴里的瓜子殼用力吐在地上。
“蘇晚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你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你一天到晚惦記娘家那點(diǎn)破事，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周家虧待你了？”
蘇晚寧攥緊了圍裙。
八年了。這句話她聽了八年。每一次她想回娘家，得到的都是同樣的回答。
“我爸快不行了。”蘇晚寧的聲音開始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和悲傷擠壓在胸腔里，快要爆炸了，“他可能撐不過這個年。媽，八年了，我一次都沒有回去過。這一次，我必須要回去。”
劉桂蘭把瓜子往茶幾上一摔，瓜子撒了一地。
“快不行了？那正好！”
她站起來，雙手叉腰，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給他一百塊錢，就算是我們周家仁至義盡了！你回去？你走了誰伺候我？誰給我做飯？誰洗衣服拖地？你是不是想累死我？”
蘇晚寧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一百塊錢。
她父親快死了，在這個惡婆婆眼里只值一百塊錢。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蘇晚寧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了，平靜得像暴風(fēng)雨前的最后一秒，“我是在通知你。我會帶年年一起回去，正月十五之前回來。”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扔進(jìn)了汽油桶。
劉桂蘭的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
“你敢！”
她猛地竄到蘇晚寧面前，手指頭差點(diǎn)戳到蘇晚寧的鼻子上。
“你要敢走出這個門，你就別回來了！我讓明哲跟你離婚！你一個外地來的窮丫頭，離了婚看誰要你！”
蘇晚寧沒躲，也沒眨眼。
她直直地盯著劉桂蘭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惡意，沒有一絲一毫的善意。
八年了，她終于看清楚了。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周明哲下班回來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外套，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天勞作后的疲憊。看見客廳里劍拔弩張的氣氛，他愣了一下，習(xí)慣性地縮了縮脖子。
“怎么了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