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第一次看見藏馬熊，是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口。
那天云很低。
低到像一塊灰白色的布，壓在雪山的肩膀上。
公路彎彎曲曲地嵌在山坡上，一邊是被風刮得發黃的草甸，一邊是亂石和深溝。
遠處有經幡。
紅的、黃的、藍的、白的、綠的，在風里嘩啦啦地響。
陳野把車停在路邊，降下車窗，拿手機拍了一段。
鏡頭里，女朋友林溪坐在副駕駛，裹著沖鋒衣，臉被風吹得發紅。
她對著鏡頭笑：
「終于進高原了。」
陳野把鏡頭轉向自己。
「兄弟們，這趟自駕值了。」
「這地方太野了，隨便一拍都是**。」
他是做旅行視頻的。
賬號做了快一年，不溫不火。
拍過海邊日出，拍過沙漠星空，也拍過古城巷子里的咖啡店。
每條視頻幾千播放，偶爾破萬。
他嘴上總說記錄生活，但心里知道，自己想火。
特別想火。
出發前，他研究過最近最容易爆的內容。
高原。
野生動物。
自駕偶遇。
驚險反轉。
這些詞放在一起，就像流量密碼。
朋友還開玩笑說：
「你要是能拍到藏馬熊，直接起飛。」
陳野當時笑著回：
「哪那么容易遇見？」
可他心里真的盼著。
不是盼危險。
他只是盼一個足夠特別的畫面。
盼一條能讓他從幾千播放沖到幾十萬、幾百萬的視頻。
所以那天下午，當林溪忽然指著前方喊：
「陳野，你看，那是不是熊？」
他握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
車前方二十多米外，一頭棕黑色的大熊正站在公路邊。
它低著頭，扒著一個被風吹到路邊的塑料袋。
袋子里像有吃剩的東西。
熊的毛很厚，肩背隆起，頭低著時，整個身體像一團沉重的暗影。
它沒有看他們。
只是用爪子撥著袋子。
陳野的心一下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
是興奮。
他下意識踩下剎車。
車停住了。
林溪臉色變了。
「別停，走吧。」
陳野卻已經拿起了手機。
「別吵，拍一下。」
林溪壓低聲音：
「太近了。」
「隔著車呢，沒事。」
他打開車窗，把手機伸出去。
風一下灌進車里。
高原冷空氣吹得他手指發僵，可他的心熱得厲害。
鏡頭里的熊太清楚了。
不隔欄桿，不隔玻璃，不是動物園，不是紀錄片。
是真正的野生熊。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標題：
《自駕高原路邊偶遇藏馬熊，離我只有二十米》
評論區肯定會炸。
「這也太震撼了！」
「博主命真大！」
「這是真野生的嗎？」
「求路線！」
陳野越想越激動。
他把鏡頭拉近。
熊像是聽見了車聲，抬頭看了過來。
林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陳野，別拍了，走。」
「等一下，它看我了。」
「所以才要走！」
陳野不耐煩地皺眉。
「你別老掃興行不行？」
林溪愣住。
她松開手，臉色有點白。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聽見這句話。
從出發第一天開始，陳野就總嫌她掃興。
她提醒他不要在高海拔跑跳，他說她掃興。
她說無人區不要隨便下車，他說她掃興。
她說不要為了拍視頻靠近牦牛，他說她太膽小。
可她不是掃興。
她只是覺得，有些地方不是城市公園。
不是你舉著手機，就能讓所有危險為你讓路。
熊看了他們幾秒。
然后又低頭去扒塑料袋。
陳野覺得還不夠。
只是拍到熊翻垃圾，不夠刺激。
他想拍熊朝車走來的畫面。
最好是隔著車窗對視。
那樣封面才有沖擊力。
他回頭在車里翻了翻，拿出一袋面包。
林溪看見，眼睛一下睜大。
「你干什么？」
陳野說：
「扔一點，它過來我拍個近景。」
「你瘋了？」
「就一小塊。」
「不能喂野生動物！」
林溪聲音都變了。
陳野卻覺得她小題大做。
他不是不知道不能投喂。
景區牌子上寫過，旅游博主也講過。
可那時候，那些規則都顯得很遠。
遠得像給別人看的。
真正的熊就在眼前。
真正的機會也在眼前。
人一興奮，就會替自己找理由。
他想，我就扔一次。
就一小塊。
它吃完就走。
不會有什么后果。
于是他撕下一塊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