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葬禮第七天的遺物
林曉雨死后的第七天，陳默才第一次走進她的書房。
不是不想進，是不敢。那扇門像一道結痂的傷口，碰一下就會撕裂。前七天他忙著辦葬禮、應付親戚、在殯儀館和墓園之間來回奔波，像個被抽掉靈魂的提線木偶，機械地完成所有儀式。直到第七天凌晨，他躺在床上，忽然聞到枕頭上殘留的洗發水味道——是曉雨常用的那款，梔子花香，淡得幾乎聞不出來，卻像一根**進鼻腔，疼得他從床上彈起來。
凌晨三點十七分，陳默推開了書房的門。
曉雨是個插畫師，書房里堆滿了畫稿、顏料和參考書。陳默站在門口，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慘白的亮痕。他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始收拾。遺物，這個詞像一塊石頭壓在舌根。七天前他們還在這張書桌上一起吃外賣，曉雨把辣椒油濺到他的襯衫上，笑著說"老公我賠你一件新的"。現在她躺在城郊的墓園里，骨灰盒上貼著一張兩寸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不知道那盒子里裝的灰燼還能不能彎出那個弧度。
陳默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最上層是畫筆、橡皮、卷了邊的素描本。第二層是**、保修卡、沒拆封的快遞。第三層——陳默的手頓住了。里面有一個黑色的鐵盒，巴掌大小，上面掛著一把四位數的密碼鎖。
他沒見過這個盒子。
陳默把盒子拿出來，很輕，晃一晃里面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密碼鎖是滾輪式的，0000到9999。他下意識輸入曉雨的生日，0823，不對。又輸自己的生日，0315，也不對。第三次，他輸入他們的結婚紀念日，1118，鎖咔噠一聲開了。
盒子里只有一本日記本，藏藍色的布面封面，邊角磨得起毛。陳默翻開第一頁，日期是三年前，曉雨認識他的前一個月。他猶豫了兩秒，翻到了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沒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得幾乎辨認不出，像是寫字的人手在發抖：
"如果默知道真相，他還會娶我嗎？"
陳默盯著這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鐘。窗外的天開始泛白，灰藍色的晨光滲進房間，把那行字照得像一道結痂的疤。他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三年來曉雨從未對他隱瞞過什么——至少他是這樣認為的。她的父母是中學教師，她是獨生女，她在**讀大學，畢業后做自由插畫師。這些基本信息陳默倒背如流，甚至能復述她第一次**是初一暑假，初戀是大二學長，分手原因是對方**。
還有什么真相？
陳默把日記本塞回鐵盒，鎖好，放進抽屜最深處。他需要時間，也需要勇氣。現在他兩者都沒有。
上午九點，門鈴響了。
陳默打開門，看到周慧蘭站在樓道里，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她比七天前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頭發白了一半，用一根黑色**別在耳后。她穿著曉雨去年給她買的那件藏青色羽絨服，拉鏈拉到最頂端，像是怕冷，又像是在用衣服把自己捆緊。
"媽。"陳默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周慧蘭沒說話，徑直走進屋，把保溫桶放在餐桌上。她環顧四周，目光在書房門口停了一秒，又移開。那是曉雨的房間，她當然知道。但她沒進去，只是坐在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我給你熬了粥。"她說，"小米紅棗的，曉雨愛喝。"
陳默坐在她對面，沒動保溫桶。兩個失去同一個人的人坐在同一張沙發上，中間隔著一整個宇宙的沉默。窗外有鄰居下樓買菜，腳步聲、說話聲、電動車警報聲涌進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音。
"默啊，"周慧蘭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曉雨死前一周，回來過一趟。"
陳默抬起頭。
"她回來拿戶口本，說要去辦點事。我問她辦什么，她沒說。就那天，她……"周慧蘭停頓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她不會繼續說下去，"她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她問我，"周慧蘭的眼睛看向窗外，沒有焦點，"如果她不是我親生的，我還會不會愛她。"
陳默的脊背繃直了。
"你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