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穩。
他靠著那輛車，仿佛在等待著某個人，又仿佛只是在這座城市黃昏的某一處轉角，停下來，短暫地歇一口氣。
沒有人知道他等待的那個人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那個搭在車頂邊緣的、看似極其放松的右手的手指之下，正極輕極輕地按著一張折疊得極其工整的、微微泛黃的舊信紙——那信紙的邊緣已經被反復折疊過太多次，已經微微卷起了毛邊。那信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那字跡極其娟秀，帶著一種仿佛被晨露浸潤過的、清冽而干凈的氣息，與這座燈紅酒綠的、充斥著**與權力的城市，格格不入。
那信上寫著：
“九月初七。外灘，老和平飯店門口，轉角。子時?！?br>“若不來，我便深入那黃浦江，永不相見。”
“若來了，我便陪你走完最后一程?！?br>“記著帶著那柄劍。不然，你不會見到我?！?br>他低頭看著那封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極其緩慢地、仿佛怕驚動什么似的，將那張紙沿著原有的折痕，仔細地折疊回去，放入他大衣內側的口袋里——緊挨著他心臟的位置。
他的目光，透那副墨鏡的邊緣，望向遠處那片在暮色中逐漸亮起的、如同星河般璀璨的霓虹燈火。黃浦江在那些燈火與夜色的映照下，正泛著一層如同流動的金箔般的、波光粼粼的光澤。遠處，那座矗立在江畔的、最高的高樓的鐘樓，正開始沉重地敲響。
那鐘聲，一下，一下，如同被無形的鐘錘敲擊著一顆即將沉入暗夜的心臟，穿過暮色，穿透了整座城市的喧囂，抵達他站著的這片街角。
他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那件大衣的衣襟，然后拉開車門，坐入車內。引擎低沉地咆哮了一聲，隨即恢復了那種平穩而有力的怠速聲。
那輛黑色的轎車，沿著外灘那條被夜色與燈火覆蓋的街道，平穩地駛入了暮色之中，逐漸消失在遠處那片即將被霓虹吞沒的、繁華而深沉的夜色之中。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老和平飯店，而是那座城市更為幽深的、如同迷宮般曲折的巷陌深處。在那里，他將在午夜時分，見到那個他等了許多年的人，以及那柄被她的指尖輕輕拂過的劍。
第二章 · 舊樓
他到達那棟舊樓的時候，夜已經徹底地深了。
外灘那片璀璨的霓虹燈光與喧囂的人聲已經在身后遠遠地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租界深處那些曲折的、被老洋房的陰影覆蓋的小巷，以及在昏暗路燈下被拉得無限延伸的、如同一道道灰色裂隙般的石板路。那座舊樓，坐落在一條極其僻靜的、仿佛已被這座城市遺忘的巷子的盡頭。它是一棟極其典型的、建于世紀初的歐式紅磚樓房，共三層，墻面斑駁，那層曾經鮮艷的暗紅色涂料已經被多年的風雨侵蝕，褪成了一種深淺斑駁的、如同干涸的血液般的暗紅色。樓前有一道極窄的、由鐵藝欄桿圍成的小院，那鐵欄桿的頂部裝飾著一簇簇已經銹蝕的、細密的鳶尾花紋飾。欄桿的鐵門半敞著，門上的鎖扣已經松動，在夜風中發出極其輕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嘎吱聲。
他下了車，沒有讓司機跟著。
他獨自一人穿過那扇鐵門，穿過那座荒蕪的、長滿了雜草與野花的小院，走到那棟舊樓前那扇深褐色的、漆面剝落的木門面前。他伸出手，沒有敲門，只是輕輕推了推那扇門。那扇門，在他的觸碰下，無聲地滑開了一條窄縫。
他側身進入，身后那扇門又無聲地合攏。
樓內，極其安靜。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著舊木料、灰塵、紙張與某種極其淡的、仿佛被歲月浸潤過的幽微花草香的氣息。只有一盞被罩著淺綠色玻璃燈罩的老式壁燈，在樓梯轉角處發出昏黃而沉靜的光，勉強照亮了那通向二樓的一小段樓梯。
他沿著那道樓梯，向上走去。
他的腳步極輕，仿佛踩在云端，幾乎不會在年久失修的木制樓梯上激起任何多余的聲響。他走到二樓走廊盡頭那扇同樣舊木門面前，站定了。他沒有立即推門，而是從大衣口袋里，取出那封被折疊得極其平整的舊信紙，在手中輕輕地捏了一下。
然后，他將信紙重新收好，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