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左邊的***的，右邊是外國的。姨您想看哪種？”
李秀蘭看著那一排排的書。
太多了。
她覺得眼睛花了，手不知道該往哪本上伸。
她上次摸書還是三十五年前，摸的是初一語文課本。
現在這些書一本一本立在書架上，書脊上印著她認識的字和不認識的作者名字，她不知道怎么選。
“我……我先看看。”她說。
“行，您慢慢看，一次最多借三本，拿證件登個記就行。”姑娘說完就回辦公桌后面去了。
李秀蘭站在書架前，站了很久。
她一本一本地看過去。
書架上的書有的新有的舊，舊的用牛皮紙包了書皮，書皮上用小字寫著書名。
她瞇著眼念那些名字——《紅巖》《青春之歌》《平凡的世界》《茶花女》《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圍城》《家》《春》《秋》……
她伸出手，拿了一本《紅巖》。
翻開第一頁，紙是黃的，邊緣有點脆，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小心地翻著，怕翻壞了。
“江姐回頭，看見遠遠的江面上有一片帆……”
她讀了兩行，像渴了很久的人喝到第一口水。
那感覺不在嘴巴里，在心上。
心上有個干裂了三十五年的大地，忽然落了兩滴雨。
她把《紅巖》夾在腋下，又往前走，看到一本《唐詩三百首》。
書皮破了，但里面的字是完整的。
她打開，第一首就是“床前明月光”，她會背。
小時候背的，現在還記得。
她站在書架前，一首一首地翻。
那些詩她大半都沒見過，但她認識那些字。
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不覺得沮喪，反而覺得興奮，原來世界上還有這么多她不知道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老了，五十歲，在這個書架面前，像個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
她選了《紅巖》和《唐詩三百首》。
想了想，又把《青春之歌》也拿下來，三本書，抱在懷里，沉甸甸的。
走到辦公桌前，她問那個姑娘：“**……要多少錢？”
“**不要錢，姨，免費的，您帶***了嗎？”
李秀蘭把***掏出來，***還是前年大隊統一辦的，照片上的她比現在看上去年輕一些，也是板著臉，不笑——拍照的人說不能笑。
姑娘接過去看了看，在一本本子上登記：李秀蘭，四九年生，青石鎮**村二組。
“姨，借書期限一個月，看完了可以來換，別弄丟了啊。”
“你放心。”李秀蘭把三本書用布兜裝好，布兜是她早上特意縫的，用一件舊褂子改的，剛好能裝三本書。
她背著布兜走出文化站，站在大太陽底下，心里滿滿的。
她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
路上她忍不住把《紅巖》掏出來看了一眼，太陽底下看書晃眼，她看了兩行就合上了，但心里踏實。
書就在她包里，回去可以慢慢看。
她走到上午歇腳的楊樹下，又買了兩個香瓜。一個給王嬸子，一個自己吃。
回到家已經下午了，雞在院子里餓得咕咕叫，她拌了一盆糠喂了。
豬也喂了，然后她打了盆水洗了把臉，坐到門檻上。
夕陽正好。
她把《紅巖》打開。
讀了第一頁，第一頁她讀了三遍。
不是字不認識，是生疏了。
太久了。
三十五年沒翻過書，腦子像生銹的齒輪，轉不動。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出聲來，聲音沙沙的，像篩子篩沙子。
“一九四八年春天，重慶被濃霧籠罩著……”
她讀了很久，太陽從西邊落下去，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蚊子開始嗡嗡地圍著她轉，她啪地拍死一只，血抹在褲子上，繼續讀。
讀到天完全黑了，煤油燈點起來了。
讀到月亮從東邊升起來，蟾蜍在墻根下叫，讀到雞都不叫了，整個村子都睡死了。
她還在讀。
五十歲這一年，李秀蘭讀完了她人生中第一本小說。
看的是**烈士在渣滓洞里繡**。
她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那種感覺，就好像，她也在那黑暗的牢房里，抬起頭，看見了那面**。
她的牢房比渣滓洞大，有院子，有灶房，有自留地。
但她在里面關了三十年，現在，她看見了那面**。
她把書合上，摸了摸封皮。
在心里做了一個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