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來的游輪，大部分是在宜昌停一夜，第二天過閘。夜班調度就是安排這些船靠哪個泊位，幾點幾分進港，幾點幾分離港。活兒不累，但要熬時間，從晚上八點守到第二天早上六點，中間不能打瞌睡。
杜秋秋（熟悉的人都這么叫她）今年三十，沒結婚，沒小孩，住在伍家崗一個老小區的六樓，沒電梯。**總說她命硬，小時候算過八字，說她是個“扛旗的”，就是那種在陰間陽間都掛得上號的人。她不信這些，但**說得多了，她也就記住了，有時候夜里走江邊，確實覺得自己跟別人不太一樣。比如說，她能聞到別人聞不到的味道。漲水的時候，江風里有股鐵銹味，很多人都聞得到，但她能聞到鐵銹味底下還有一層更淡的、像是燒紙錢的味道。她不跟人說，說了也沒人信。
那天晚上，她坐在調度室里，面前一排監控屏幕，左邊是泊位畫面，右邊是航道雷達。對講機里偶爾傳來船員的聲音，大部分是四川話、重慶話，偶爾有幾個說宜昌話的本地船。她泡了一杯濃茶，翻著一本舊雜志，等著零點的游輪靠岸。
十點二十三分，雷達上出現了一個回波。
杜秋紅看了一眼，沒在意。那段時間是游輪到港的高峰期，回波密密麻麻的，她只需要關注進港航道的那幾個。但這個回波有點奇怪——它不在航道上，而是從三江方向漂過來的，速度很慢，幾乎是順著水流在走，沒有動力。
“三江方向有一不明物體漂移，請附近船只注意避讓。”她用對講機廣播了一遍，沒有船回復。
回波繼續靠近。杜秋紅把鏡頭切換到三號泊位的攝像頭——那個位置正對著三江來水的方向。屏幕上黑黢黢的，只有遠處鎮江閣的輪廓燈在水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光帶。她拉近焦距。
是一艘船。
不大，大概二十來米長，看船型像是老式的接駁船，就是那種在碼頭和江心大船之間擺渡旅客的小船。但這種船在宜昌已經淘汰了快二十年了，現在全是快艇或者浮橋。杜秋紅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覺得不對勁。
那艘船的顏色不對。
宜昌的船，大部分是白色、灰色或者深藍色。但這艘船是紅色的，一種很暗的、發黑的紅色，像是涂了一層鐵銹和血混在一起的東西。而且船體上沒有任何燈光——按規定，任何航行中的船舶都必須開航行燈，但這艘船漆黑一片，連舷號都看不清楚。
“三江方向紅色無名小船，請報明身份。”杜秋紅又喊了一次。
還是沒有回應。
回波越來越近，徑直朝著九碼頭的方向漂過來。杜秋紅拿起對講機，準備通知港區***，但她拿起來的一瞬間，對講機里傳來一個聲音。
“九碼頭，九碼頭，我是三江渡08，請求靠泊。重復，我是三江渡08，請求靠泊。”
杜秋紅愣了一下。三江渡08——這個船號她聽說過，但不是活的船。她記得老同事老周喝醉了酒說過，三江渡08是九十年代初跑三江航線的渡船，后來報廢了，拆了賣鐵，船號早就注銷了。她以為是哪個船主買了一條舊船重新刷了漆，套用了一個老船號，這在長江上也不少見。
“三江渡08，九碼頭收到。三號泊位空置，可臨時靠泊。靠泊后立即報備證件。”
“曉得了，謝謝。”
對講機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川東口音，尾音拖得很長，聽起來很慢很沉，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里往外擠。杜秋紅把攝像頭對準三號泊位的登船口，等著那艘紅船靠上來。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
雷達上那個回波消失了，但船沒有出現在三號泊位。杜秋紅以為是機器故障，正準備檢查設備，電話響了。值班室的座機，號碼顯示是港區***。
“九碼頭調度室？你們三號泊位有什么情況沒有？”***的人問。
“沒有啊，怎么了？”
“110接到報警，說你們三號泊位停了一艘船，船上頭——唉，我也說不清楚，你們自己到監控室看看四號機位的畫面。”
杜秋紅切換到四號機位（那個攝像頭在三號泊位的后側方，角度更高一些），畫面出來的那一刻，她的手指頭涼了半截。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