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給裴硯舟的第二年，偷偷養(yǎng)了一條龍。
一條還沒我搟面杖長的小白龍。
它平日里縮成雪團子，窩在我糖水鋪后院的米缸里睡覺。睡著的時候，尾巴尖會一下一下拍著米粒，拍得米缸里沙沙響。
高興了，它便張嘴吐兩顆冰珠子給我鎮(zhèn)酸梅湯。
委屈了，就啪嗒啪嗒掉金豆子。
當(dāng)然，金豆子不是真金。
是雨。
它一哭，整個院子都跟著下雨。
我娘第一次見它時，正在灶前煎紅糖糍粑，鍋鏟剛翻到一半，小白龍從蛋殼里鉆出來，濕漉漉地睜開眼，奶聲奶氣喊了我一聲：
“娘親。”
我娘手一抖，糍粑掉進灶灰里。
她盯著它頭上那兩只嫩生生的小角，又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后顫巍巍地問：
“沈南枝。”
“你給我說清楚。”
“你嫁的是鎮(zhèn)妖司指揮使，不是東海龍王爺。”
“你怎么生了個會下雨的東西？”
我抱著那條軟乎乎的小白龍，嘴唇哆嗦。
“娘，我也不知道啊。”
我是真不知道。
兩年前，我被一道圣旨賜給裴硯舟。
那人是京中出了名的冷面煞神。
傳聞他三歲能識鬼，十歲能斬妖，十八歲掌管鎮(zhèn)妖司，京城里但凡有只耗子精想成親，都得先給他遞帖子，求他高抬貴手別把新郎新娘一窩端了。
而我只是南街糖水鋪的老板娘。
我祖上八代清清白白，唯一和妖沾邊的地方，就是我家紅豆沙甜得能齁死狐妖。
所以，我這輩子做過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花燈節(jié)那晚，多看了裴硯舟一眼。
真的就一眼。
那天我正在南街?jǐn)[攤，隔壁賣燈籠的趙嬸說今年的燈王好看，讓我也去瞧瞧。
我忙得腳不沾地，本來沒空。
可來買酒釀圓子的書生非要賒賬，還說來日高中必定百倍奉還。
我一聽這話就來氣。
“你們讀書人是不是都靠嘴吃飯？”
“我家圓子也是辛辛苦苦搓出來的，你今日賒我三文，明日賒我五文，等你高中，我這鋪子早**了。”
那書生被我罵得臉紅脖子粗。
周圍人哄笑。
我正叉著腰罵得起勁，忽然覺得街對面有人看我。
我一抬頭，就撞進一雙冷淡的眼睛里。
那人穿著玄色官服，腰間懸刀，肩頭披著半身月光，身后花燈如海，偏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落了雪的寒枝。
好看是真好看。
嚇人也是真嚇人。
我只看了一眼，就趕緊收回目光，低頭繼續(xù)舀糖水。
誰知那一眼，被皇帝瞧見了。
第二日，圣旨來了。
皇帝說：
“沈家女溫婉賢淑，裴卿冷清寡言，正好互補。”
我跪在地上，腦袋嗡嗡響。
溫婉？
賢淑？
陛下您是不是沒見過我掄湯勺追債主那一場？
1
我嫁進裴府那日，京城下了一場大雪。
雪片落在喜轎頂上，細細碎碎，像有人在外頭撒鹽。
街邊擠滿看熱鬧的人。
“這就是沈家那個糖水鋪姑娘？”
“聽說出身低了些。”
“低什么低，人家可是陛下賜婚。”
“嘖，裴大人那樣的人，也不知道她敢不敢跟他**。”
我坐在轎里，手里攥著半塊偷藏的桂花糕，聽得臉上又熱又麻。
紅杏在外頭小聲提醒我：
“小姐，忍忍，新娘子不能吃東西。”
我掀開簾角，十分嚴(yán)肅地看她。
“紅杏，人死了就不用守規(guī)矩了。”
紅杏沉默片刻，很識時務(wù)地把剩下半包桂花糕塞了進來。
我正吃得香，轎子忽然停了。
外頭一陣騷動。
有人驚呼：
“裴大人回來了！”
“鎮(zhèn)妖司的人也在！”
“快看，那是不是狼妖？”
我心口一跳，趕緊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
下一刻，風(fēng)掀起轎簾。
我看見裴硯舟騎在馬上。
他披著一件黑色大氅，眉眼冷淡，肩頭落滿雪，手里還拎著一條染血的鎮(zhèn)妖鎖。
他身后押著一只半人高的狼妖。
那狼妖獠牙森森，眼睛泛綠，沖著人群低吼。
圍觀百姓嚇得連連后退。
我也嚇得往轎子里縮。
結(jié)果桂花糕沒藏穩(wěn)，從袖口滑出去，啪嗒一聲掉在轎門口。
裴硯舟低頭看它。
我也低頭看它。
那半塊糕黃澄澄的，上頭還沾了一點轎底的灰。
喜慶里透著狼狽。
裴硯舟翻身下馬。
我以為他要訓(xùn)我。
畢竟京城都說，裴硯舟最重規(guī)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