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今年的稻子長得好，上交公糧肯定是頭一份。"
方明遠"嗯"了一聲，接過柳茵遞來的水碗。
柳茵見我出來了，立刻站起身，笑著沖我招手。
"若蘭姐，你出來啦？太陽正好，我幫你把東邊那片翻好了，你去西邊那片就行。"
我沒接話，拿起木耙就往曬場走。
方明遠在背后冷冷來了一句。
"你要有茵茵一半勤快，爸也不用天天操心了。"
我攥著木耙的手指發白。
忍住。
還有七天。
到曬場之后我才發現，所謂"幫我翻好了"不過是把最上面一層扒拉了兩下。底下的稻子潮乎乎的，根本沒動過。
這種事，周圍沒人的時候她做得熟練得很。
但凡有人在場，她一定是干活最賣力的那個。
我蹲下來重新翻稻子，手被稻芒扎得發紅。
秋天的風從田埂上吹過來，我低著頭，想的全是七天之后的事。
紡織廠在縣城里，管吃管住，學徒期六個月，期滿考核轉為正式工。
正式工的月工資是十八塊五。
十八塊五，比我在生產隊掙的工分值錢十倍。
關鍵是，遠。
離這個家，離柳茵，離我爸和我哥對她的偏心，遠遠的。
中午，我爸在堂屋分派下午的活。
他給四個人各安排了一片區域，要求把稻子全部翻曬一遍，不能有一顆發霉。
"今年公糧任務重，別的大隊可以偷懶，咱家不行。"
我爸的覺悟一向高。
柳茵站在他旁邊，一臉認真地點頭。
"方叔說得對，咱可不能給大隊丟臉。"
方明遠也跟著附和。
只有我低著頭不吭聲。
我爸掃了我一眼。
"方若蘭，你下午負責南邊那一片，我去地里拉最后一車回來。"
"知道了。"
我爸和方明遠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柳茵。
她翻了兩下稻子，就把耙子靠在墻上，坐在了石頭上。
"若蘭姐，你說縣上那個紡織廠招工的事，你知道不？"
我翻稻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怎么突然提這個？
"咋了？"
"沒什么，就是聽說好幾個大隊的人都報了名，聽說還挺搶手的。"
柳茵抬頭看了我一眼，語氣隨意得很，像在說一件跟她毫無關系的事情。
"不過咱家肯定不會有人報名的，方叔舍不得把你和我送走。"
我沒理她，繼續翻稻子。
她又是笑了笑，拿起耙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地上的稻粒。
"若蘭姐，你說要是有人偷偷報了名，被方叔知道了，那得多慘啊。"
我的后背出了一層汗。
她不會知道了吧。
報名表我是在大隊部偷偷拿的，張會計就在旁邊，他看到了我，但我求他別跟任何人說。
張會計跟我娘是遠親，應該不會出賣我。
可柳茵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套話。
她能從別人的只言片語里拼出整幅圖來。
我咬了咬牙，裝作沒聽見她剛才的話。
"你別偷懶，爸回來看見你這片沒翻完，又該罵我了。"
柳茵歪頭看了我一秒，沒再追問。
但我心里的弦繃得更緊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大隊開秋收動員會。
全村老少都聚在曬場上，隊長趙大壯站在石磨上念今年的交糧任務。
"今年上面壓下來的數是三萬八千斤，比去年多了兩成。各家各戶都得加把勁，月底前必須交齊了。"
臺下嗡嗡嗡的，有人嘆氣，有人嘀咕，說今年旱了兩個月，產量本來就減了，這數字不好湊。
我爸坐在前排，腰板挺得筆直。
柳茵就坐在他旁邊，手里端著一碗水遞過去。
"方叔，喝口水。"
我站在最后面。
我不想坐前面，因為坐在前面就意味著被人看著。被人看著，就意味著被拿來跟柳茵比較。
動員會快結束的時候，隊長說了一件事。
"今年評選勞動標兵，各家出一個代表，下個月報公社。這是**任務，大家都拿出真本事來。"
話剛落，柳茵就起身了。
"趙隊長，我提個建議。"
趙大壯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若蘭姐這半年在隊里干得挺好，但她身子弱，我擔心今年秋收再讓她一個人扛，會吃不消。不如她負責的那片地，我幫她分一半？"
這話說出來，周圍的嬸子大娘們都在夸柳茵懂事。
可我聽得清清楚楚——她這哪里是幫我分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