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懸著的感覺，比真挨了一箭還難受。
李東升也慌了。
但他慌的方向跟錢大富完全不一樣。
他不關心誰捐的款，他關心的是"查賬"這兩個字。
李東升的礦泉水廠，賬面上一年利潤五百萬，實際利潤至少一千五百萬。差額去哪了？兩套賬。一套給**看，干干凈凈；一套自己留著，真真實實。
做兩套賬這事在民營企業里不算稀奇，但要是有人專門來查，總能查出蛛絲馬跡。而且——這才是李東升最擔心的——他有一筆三百萬的貸款是通過信用社主任馬光明走的"綠色通道"，沒有按正常程序審批。
如果查賬查到了鎮**跟信用社之間的資金往來，再順藤摸瓜查到那筆違規貸款，他的企業就會被勒令限期還款。三百萬，他拿得出來，但短期內抽走三百萬現金流，企業的運轉會出問題。
"**。"李東升坐在辦公室里罵了一句。
他開始回憶自己跟鎮**之間每一筆往來。哪筆錢走了對公賬戶，哪筆走了私人賬戶，哪筆是現金交易的……越回憶越心虛。
他打電話給自己的律師，問："如果**公開二十年財務賬目，會不會牽連到我的企業？"
律師說："理論上不會，但你的企業如果跟**有業務往來，而那些業務在賬目上有問題，那就不好說了。"
"萬一查到我的兩套賬呢？"
律師沉默了兩秒："**，我要是您，我現在就去做一件事——把兩套賬的差額，想辦法補上。"
"補上？怎么補？"
"這我就不好說了。總之，在查賬之前，讓兩套賬變成一套賬。"
李東升掛了電話，臉色鐵青。
除了錢大富和李東升，柳溪鎮還有兩個人也慌了。
一個是鎮國土所所長孫建軍。他過去十年幫了十幾個人違規批宅基地，收了六十萬好處費。這些事在賬面上不一定看得到。他收的都是現金，沒走賬戶。但他怕的是"拔出蘿卜帶出泥"。萬一查賬查到了某筆土地出讓金對不上，追查下來查到他頭上呢？
另一個是信用社主任馬光明。他放了幾筆違規貸款，收了好處費。李東升那筆三百萬的"綠色通道"貸款就是他批的。如果鎮**公開賬目，而賬目里恰好有跟信用社的資金往來記錄，那他的違規放貸就可能被翻出來。
這些人彼此之間不知道對方也在慌。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被盯上的那個人。
一千萬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塘，水面上的波紋一圈一圈擴散開去，水底下的淤泥全被攪了起來。
而劉老三呢？
他什么都沒說。
捐款的事他當然知道——那是他捐的。但他不知道鎮上已經炸了鍋，也不知道那些人已經慌成什么樣。
他那天去鎮上趕集，買了一包鹽、兩包方便面，花了八塊五。剩下的兩塊五，他塞回口袋里。
在鎮上的時候，他經過鎮**門口。門口的公告欄上貼了一張紅紙，上面寫著：
"關于接受社會愛心人士捐贈資金用于修路建校的公告"
公告上沒有寫捐款人姓名，只寫了捐贈金額和用途。最后一行寫著："根據捐贈人意愿，鎮**將在三個月內公開過去二十年財務賬目，接受社會**。"
劉老三站在公告欄前面，看了很久。
他看公告的樣子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看公告是皺著眉頭、歪著腦袋，帶著猜測和警惕。他看公告是很平靜的，像是在看一封寫給自己的信。
一個路過的鎮**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沒認出他來——在鎮**的人眼里，劉老三不存在。他就是一個來趕集的老農民，跟桐子溝村的其他老農民沒有任何區別。
劉老三看完了公告，轉身走了。
他走出鎮**大門的時候，背還是駝的，頭還是低著的。但他的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
只有一點點。
03
劉老三的生活沒有因為一千萬的捐款而有任何變化。
他還是住在那間半塌的土坯房里，還是穿那件袖口磨出棉花的棉襖，還是那雙鐵絲綁著的解放鞋。每天早上被王德貴家的公雞叫醒，去屋后洗把臉，然后出門撿松果或者去鎮上趕集。
唯一的變化是：他的低保被砍了。
以前好歹還有四百二十塊，現在一分都沒有了。他只能靠撿松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