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秋天，公社磚窯塌了半面墻，一個十歲的孩子被埋在底下，大腿被鋼筋刺穿，血流不止。我和衛生院趙主任坐急救車往公社趕，可車剛出縣城，她就讓司機停車，說供銷社來了一批的確良布，過了這村沒這店。我求她先救人，她扇了我一巴掌："省城大學生怎么了？在**縣衛生院，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聽我的！"我忍了。等她扯完布上車，我以為總算能走了。她指著前面岔路口說："拐一下，去我婆婆家捎兩只雞，晚上劉縣長來家里吃飯。"
第一章
"趙主任！磚窯出事了！"
我正在藥房清點這個月的青霉素庫存，院子里突然沖進來一個渾身是土的漢子。
他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陳家溝磚窯塌了半面墻，我家小虎被埋在下面，腿上扎著鋼筋，血咕嘟咕嘟往外冒！"
我手里的本子啪地掉在地上，人已經往外跑了。
"走！趕緊備車！"
衛生院就一輛急救車，改裝過的解放牌卡車，車斗上加了個鐵皮棚子。
我拎著藥箱剛跨上車斗，趙鳳霞才從辦公室慢悠悠出來。
她四十出頭，燙著那個年代最時髦的小卷毛，身上穿著嶄新的滌綸襯衫，腳踩半高跟皮鞋。
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漢子，眉頭都沒皺一下。
"行了行了，起來吧，死不了。"
"趙主任，真的不行了，我出來的時候小虎已經不哭了，臉白得跟紙一樣……"
漢子的聲音都劈了，額頭上全是血和土混在一起的泥痂。
趙鳳霞不緊不慢上了駕駛室，拍了拍副駕駛的位子。
"蘇晚晴，你別坐車斗了，上來。"
我翻下車斗，拉開副駕駛的門。
剛坐進去，趙鳳霞扭頭看了我一眼。
"今天第一天上班就趕上出診，可以嘛。"
她語氣里帶著笑，可那笑讓我渾身不舒服。
"趙主任，咱們快走吧，陳家溝離這兒少說也得二十分鐘。"
我急得腿都在抖。
趙鳳霞卻不急，轉頭對司機說了句。
"鐵柱，走吧，別開太快，路顛。"
司機趙鐵柱是趙鳳霞的堂弟，在衛生院開了三年車了。
他發動了車，卡車轟隆隆地往縣城外開。
我稍微松了口氣。
可車剛開過縣委大院門口，趙鳳霞突然拍了一下儀表盤。
"等等！鐵柱，在供銷社門口停一下！"
我整個人一愣。
"趙主任？"
"我早上聽人說，供銷社今天到了一批處理價的的確良，一尺才三毛錢，錯過了可就沒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嘮家常一樣輕松。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趙主任，磚窯那邊的孩子……"
"急什么！"
她瞪了我一眼，嗓門一下子拔高了。
"我買塊布能耽誤幾分鐘？你這人怎么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可是那孩子的傷……"
"你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娃，見過幾個病人？"
趙鳳霞打斷我的話，嘴角往下一撇。
"我在衛生院干了十二年，什么場面沒見過？那些鄉下人就愛夸大其詞，磚頭砸一下就喊死了活了的，到了一看全是皮外傷。"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漢子身上的血不像皮外傷的量。
可她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等著，五分鐘。"
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
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趙鳳霞擠進人堆里。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我的手攥著藥箱的提手，指節都泛了白。
第二章
十五分鐘的時候，我實在坐不住了。
跳下車跑到供銷社門口，趙鳳霞正跟售貨員討價還價。
柜臺上攤著兩塊花布，一塊藏藍色，一塊碎花的。
"趙主任！"
"嚷什么！"
她頭也不回甩了一句。
"我在選花色呢，你懂什么，碎花的做襯衣好看，藍的做褲子耐臟。"
"可是磚窯那邊的孩子……"
"你要是閑得慌，就回車上坐著去！"
她終于轉過頭看我，眼里全是不耐煩。
"蘇晚晴，我把話說清楚，你是省城分配來的大學生不假，可到了**縣衛生院，你就是我手底下的人。我說東你不能往西，我說等你就得等。聽明白了沒有？"
旁邊排隊的人都看過來了。
有個大嬸認出了急救車，嘀咕了一句："這不是衛生院的車嗎，出什么事了？"
趙鳳霞甩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