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故意忘的，不是故意不理我，不是故意不在乎。她的大腦就是這么運作的——你說的話像一個石子扔進湖里，別人那兒會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她那兒，石子直接就沉底了，湖面上什么都沒有。
但這不妨礙我想發火。
我說我說你給我倒杯水！你出去就忘了？你就坐在那兒看電視？你沒聽見我在床上咳得要死嗎？
我的聲音越來越高，我知道但控制不住。她開始往后退，整個人縮進沙發里，抱著自己的腿，把臉埋在膝蓋里。她的身體開始以一種奇怪的節奏輕輕搖晃，前后前后，像鐘擺，像某種古老的儀式。后來我才知道，那是她自我安撫的方式。每次受到刺激就會這樣，身體會啟動一個自動程序，把人縮成一個盡可能小的體積，然后搖晃，把外界的刺激搖晃出去。
看著那個畫面，我的火突然滅了。
不是滅了，是被另一種東西蓋住了。一種又酸又澀的感覺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看著沙發上那團蜷縮的身影，看著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蒼白的腳踝，忽然覺得自己特別**。
她是自閉癥嗎？我當時還不知道這個詞。我只知道她跟別人不一樣，但不一樣在哪，我說不上來。
我走過去，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體僵了一下，搖晃的頻率變慢了，但沒有停。我說，沒事，沒事，我不罵你了。我去倒水，你坐著。
我去廚房倒了水，自己喝了三杯，又在杯子里留了一點溫水端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沒有看我，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搖晃終于停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她旁邊，她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身體微微蜷著，一只手攥著被角。我看著她安靜的睡臉，忽然覺得她像一個被留在地球上的外星人。不是那種科幻片里的外星人，而是一個真正的、柔軟的、迷了路的外星人。她的星球上可能安安靜靜的，沒有**聲說話，沒有人要求她倒水，沒有人沖她發火。她不知道怎么在這個吵鬧的星球上生活，但她盡力了。
我翻過身，把燈關了。
黑暗里我說了一句“對不起”。聲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聽不見了。但她的呼吸頓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不知道她是聽見了，還是只是做了一個夢。
**章：醫院
頭兩年我一直以為她是抑郁癥。
我帶她去了好幾回醫院。市里的、省里的、中西醫結合的那種，掛的全是專家的號。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隊，她坐在候診室的長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的，像一幅畫。周圍全是人，有人哭，有人焦慮地走來走去，有人打電話罵人。她就在那里坐著，安靜得不像真的。
有一個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語速很快，噼里啪啦問了一堆問題：心情好不好？吃飯香不香？晚上睡得著嗎？有沒有想過死？她每個問題都想了很久，然后用最少的字回答：嗯，嗯，還行，沒有。
醫生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