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手------------------------------------------。，是輕輕的、細碎的——鍋鏟碰到鍋沿的叮當聲，柴火在灶膛里的噼啪聲，還有母親壓著嗓子的咳嗽。外頭的天還沒亮透，窗戶紙上只有一層蒙蒙的灰白。，卻又睡不著。索性爬起來，穿上鞋往灶房走。，熱氣裹著蔥花的香味撲面而來。王秀蓮站在灶臺前，背對著門口，一只手拿著鍋鏟在鍋里翻動，另一只手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灶火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的。“媽，你怎么起這么早？”，看到兒子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你咋不多睡會兒？這才幾點。睡不著了。”，往鍋里看了一眼。是蔥花餅，面糊在鍋里攤開，煎得兩面金黃，蔥花星星點點嵌在里面。香氣直往鼻子里鉆。“今天你要回學校，給你做點餅帶上。”王秀蓮說著話，手上的活沒停，鍋鏟一翻，餅子翻了個面，發出一聲滋滋的響，“食堂的飯菜糙，你正長身體。”，靠著灶臺站著。他看著母親的手——那雙手在面盆里揉面團，動作又快又利索，揉、搓、捏、按，面團在她手里服服帖帖。，橫一道豎一道的裂口，有的還滲著血絲。指關節又粗又大，像樹枝上長的疙瘩。指甲剪得很短，，硬邦邦的，摸上去像一層殼。，母親伸手摸他臉的時候還躲過。現在他盯著那雙手，移不開眼。“媽，你手上又裂了。”他指了指王秀蓮右手的虎口。那道口子裂得不淺，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周圍有點紅腫。“不礙事，冬天才疼呢，這才四月。”王秀蓮把手往身后縮了縮。
“四月就不疼了？”
“好多了，就是沾水的時候有點刺。”
“媽，你在家別太拼了。我爸上山累，你也不輕松。起得比雞還早，睡得比狗還晚。”
“哪有那么夸張。”王秀蓮笑了一下，翻了一下鍋里的餅子，“我就是閑不住。你讓我閑著，我渾身不自在。”
她把煎好的餅子鏟出來，碼在一個搪瓷盆里，又往鍋里倒了一勺油，開始攤下一張。
羅子墨在灶臺后面坐下來，往灶膛里添柴。灶火烤得臉發燙，他也懶得躲。
“***年輕的時候，那才叫苦。”王秀蓮一邊忙活一邊說話，語氣不緊不慢，“我嫁過來那會兒，她手上全是凍瘡，冬天爛得見骨頭，還得下地干活。那時候家里窮，蛤蜊油都用不起，拿豬油抹。你爺爺心疼她，上山采藥給她敷，也沒什么大用。”
她說著，把手里的鍋鏟放下來，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翻過來掉過去地打量。
“我這雙手，比***那時候好多了。”她笑了一下，“現在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你也大了，往后啊，只會越來越好。”
羅子墨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照著他的臉。
“媽，你以前長得好看不？”
“凈說傻話。”王秀蓮被他問得不好意思了，“我年輕的時候，那是村里的一枝花。”
羅子墨看了她一眼。母親五官其實很周正，眉眼彎彎的，笑起來嘴角往上翹。就是被風吹日曬蓋了一層灰。要是把那些歲月的磨痕擦掉，底下那張臉應該不難看。
兄妹倆的長相都隨了她。
“媽，等我考上大學，畢業了，第一件事就是給你買最好的護手霜。”羅子墨把柴火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抹上那東西，你手上就不會再裂口子了。”
“得了吧，我這一輩子都這樣了。”
“有用。”羅子墨說得很認真，“等我當了醫生，什么都能治，你手上這點口子算什么。”
王秀蓮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她轉過身去拿鹽罐子，沒讓兒子看到。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羅子萱穿著睡衣就跑出來了，頭發亂得像雞窩，迷迷糊糊地站在灶房門口吸鼻子。
“媽，好香啊。”
“鼻子倒靈。”王秀蓮切下一小塊蔥花餅，用草紙包了遞給女兒，“先墊墊，一會兒就吃飯了。”
羅子萱接過去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媽做的餅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王秀蓮伸手幫女兒攏了攏亂糟糟的頭發，那只粗糙的手在女兒烏黑的發絲間滑過。
羅子萱歪著腦袋蹭了蹭母親的手心。
羅子墨坐在灶膛后面，把最后一點柴火塞進去。
吃完早飯，王秀蓮在水盆邊洗碗。羅子墨要幫忙，被她推開：“水涼，你別沾。”
“媽，我在學校也自己洗衣服。”
“那不一樣。”王秀蓮把碗搶過去，低頭洗著。袖子滑下來，露出手肘。手肘上有一層厚厚的、顏色發暗的硬皮——那是長年趴在縫紉機上磨出來的。
她在鎮上接縫紉店的活，替人裁衣裳、絞褲邊，一件幾毛錢。有時候羅子墨半夜醒來，還看到那盞燈亮著，縫紉機一踩一踩地響。
“媽，那些縫紉的活以后別接了。我能打工掙錢。”
王秀蓮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繼續洗碗：“行，手頭這個做完就不接了。”
羅子墨知道她在敷衍，但沒再說什么。
下午，羅子墨收拾好東西，背上書包準備回學校。
王秀蓮把他送到院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小布包，塞進他的書包里：“里頭是餅子和幾個雞蛋，帶去學校。”
“媽，雞蛋留家里吧。”
“家里有。走吧，別誤了車。”
羅子墨看了母親一眼，轉身要走。
“子墨——”王秀蓮喊了一聲。
他回過頭。
“在學校別太省，該吃吃。身體要緊。”
“知道了。”
羅子墨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門口，兩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那雙手上的裂口在陽光下看得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她沒有揮手，就那么站在那兒。
羅子墨走在山路上，沒有回頭。
書包里有母親烙的蔥花餅和煮雞蛋，隔著布包能感覺到那份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