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恢復那年冬天，親生爹娘找上了門。
不是來認我的。
"替**妹紅梅進考場，考完給你五十塊。"
我六歲從石墩子上摔下來磕壞了腦袋，全大隊都叫我傻丫頭。
張老師說，卷子寫滿就算及格。
我笑著答應了。
進考場那天，我工工整整寫下三個字：宋紅梅。
然后在答題紙上寫滿了"一二三四五六七"。
出分那天，公社敲鑼打鼓來大隊報喜。
紅梅穿著新棉襖站在院門口，等著接喜報。
鑼鼓隊從她面前走過去，拐進了隔壁劉大嬸家的院子。
……
第一章
"宋曉禾，總分三百二，全班第一。"
張老師念完成績，把粉筆往***一擱。
底下哄堂大笑。
"傻丫頭又考第一了。"
"張老師心善，讓她把卷子寫滿就給滿分，那可不第一嘛。"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腳邊趴著一條黃狗。
它是跟我一塊兒來上課的，張老師也不趕。
1977年的冬天冷得邪乎，教室窗戶缺了一塊玻璃，風往脖子里灌。
不過成績單上寫著我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我把它折好，塞進棉襖的內兜里。
張老師在講卷子上的應用題，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拉拉的聲響。
講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來，看向門口。
一個女人站在教室外面，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確良外套，頭發梳得齊齊整整，腳上是一雙半新的黑皮鞋。
在楊樹溝大隊，穿皮鞋的女人比年三十吃餃子還稀罕。
"請問，宋曉禾在這兒上課嗎？"
她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帶著縣城那邊的腔調。
"我是她親生母親。"
張老師手里的粉筆頓了一下。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后又是一陣哄笑。
"傻丫頭還有親娘？"
"當年不是說從外頭撿回來的嘛，在大隊部門口擱著的。"
我沒抬頭。
親生母親，這幾個字跟我沒什么關系。
我在楊樹溝長大，六歲那年從曬谷場的石墩子上滾下來，后腦勺磕在青石板上，血流了一地。
之后就什么都記不住了，腦子停在了六歲。
隊里的人說我是個傻丫頭，干不了重活，就讓我去放牛。
從來沒有人告訴我，我還有親生爹娘。
那個女人走進教室，在我面前蹲下來。
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像大隊會計年底盤庫，清點糧食的時候，拿秤砣一顆一顆地稱。
"念念。"
沒人叫過我這個名字。
"我是**，我來接你回家。"
她兜里揣著一沓紙，有公社蓋了章的證明，有婦聯開的關系認定，還有一份親緣鑒定書。
手續齊全，大隊長老李看了看，抽了口旱煙，點了頭。
"既然是親生的，領走吧。"
張老師站在教室門口，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收好成績單，拍了拍黃狗的腦袋，跟她走了。
第二章
大隊外面停著一輛毛驢車。
趕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面相老實，見了我就笑。
"這就是曉禾？跟**長得像。"
他說他叫宋大山，是我親爹，在縣城供銷社當采購員。
陳桂蘭坐在我旁邊，把車上的棉被往我腿上蓋了蓋。
"念念，你走丟之后我跟你爹找了好幾年，實在找不到，后來領養了個女兒叫宋紅梅，比你小一歲，今年也要參加高考。"
她聲音很輕，像在哄小孩兒。
"紅梅那個成績，考個中專都懸，但你不一樣，張老師說你次次摸底**都是第一名，我想讓你……替紅梅考。"
驢車在土路上顛得厲害，她一只手抓著車沿，一只手緊緊攥著我的胳膊。
"念念，媽不是要害你，這是幫全家的忙。"
宋大山從前面遞過來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五張大團結。
"五十塊錢，密碼……不是，這錢你先拿著，考完再給你五十，一共一百。"
一百塊。
大隊里壯勞力干一年才攢下四五十。
"你不用怕。"陳桂蘭趕緊補上，"你爹在縣里有關系，考場的監考不會仔細對照片，準考證上貼的是紅梅的相，但燈光暗，看不真切，只要你別把名字寫錯就行。"
"萬一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