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賣時收來的干辣果，碾碎了摻在湯里去腥提鮮。"
裴行舟嚼面的動作停了一拍。
"你去過北地？"
"做過兩年皮貨生意。"陸遠的語氣自然極了，"那地方天寒地凍，什么都貴，唯獨這種辣果滿地都是，不值錢。"
裴行舟沒再說什么。
吃完面，他擱下銀子起身。
走了兩步又停下。
"孩子多大了？"
小桒正蹲在墻根用樹枝畫畫，聽見問話，脆生生答。
"快四歲了！"
實際上快五了。
這是我反復教過他的。
差一歲，差的是和裴行舟劃清所有關系的一歲。
"挺聰明的。"
裴行舟嘴里說著話，眼睛卻定定地看了小桒好幾息。
我的五臟六腑都揪到了一起。
直到他轉身真的走了，陸遠才拉著我到一旁低聲開口。
"阿蘅，這人看孩子的樣子不對勁。"
"我知道。"
"我后天就得離京了。你自己撐得住嗎？"
"撐得住。"
我答得很快，快得連我自己都不信。

當年的事，我不是沒想過。
午夜夢回時想，看著小桒的臉時想，揉面團的時候也想。
裴行舟求到沈家時，不過是個窮得叮當響的書生。
一身洗白了的布衫，瘦削、安靜，垂著眼站在我爹的書房外。
我路過時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我哄我爹把人留下。
"給我做侍讀，磨墨研字。"
我爹拗不過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裴行舟話少，脾氣也好。
府里的人都怕我、躲我，他偏不。
我拉著他去街上買糖人，滿嘴流油地吃東西，貴女們在轎簾后頭捂嘴笑。
"看看沈家那丫頭，跟個村姑似的，帶著個窮酸書生招搖過市，也不嫌臊。"
我正要撩袖子罵回去，裴行舟站到了我身前。
"小姐不必理會。"
"小姐很好。"
就因為這句話，我開心了半個月。
后來我砸錢給他請最好的先生，替他搜羅孤本古籍，托關系送他進國子監讀書。
旁人罵他**求榮、吃軟飯、沒骨氣。
連街口的書鋪都嫌他丟人，不許他再來借書。
那些罵聲全砸在他身上。
而我什么都聽不見。
他過生辰那天，我親手搟面做了碗長壽面。
手被滾水燙出一片紅，忍著疼端上桌。
他吃得干干凈凈，擱下碗，輕輕說了一句。
"小姐的手藝很好，這個生辰我記一輩子。"
就這一句話，讓我心里頭發了瘋地歡喜。
后來我偷偷和他拜了堂。
沒有賓客，沒有婚書。
我遣走所有下人，在后院點了一對紅燭。
他低著頭，推了又推。
"我出身寒微，怎配得上小姐。"
"若與我的名字牽扯上，只怕連累小姐被人笑話。"
我拽著他的袖子不撒手。
"誰敢笑話我？等我爹打仗回來，咱們再大辦一場。"
那天的紅燭映著他的側臉。
他沒笑，也沒拒絕。
后來我爹被人誣告私通敵國，下獄處死。
沈家滿門抄斬，我被押上流放的囚車。
而裴行舟站在圍觀的人群里。
站在構陷我爹的魏德昌身邊。
向他行禮。

白天出攤，晚上關門。
日子過得提心吊膽，但總算太平。
直到那天傍晚，我去市集買菜時聽到了兩個婦人閑聊。
"聽說韓丞相家的千金，死活要嫁給御史中丞裴大人，你知道嗎？"
"誰不知道？韓若萱的排場你又不是沒見過。隔三差五往御史府送東西，綾羅綢緞堆得比人還高。"
"裴大人收了嗎？"
"哪能呢。原封不動退回去了。"
"嘖嘖嘖。聽說陛下都發話了，讓裴大人早日成家。裴大人年近三十也不娶親，滿朝說親的帖子都能堆成山了，一個沒應。"
"那韓小姐不是不依不饒？"
"人家的話撂得明白，說這輩子非裴行舟不嫁。"
我攥著菜籃子的手收了收。
轉身要走時，一輛馬車從身后駛過來，停在菜攤邊。
車簾掀開，下來一個年輕女人。
錦衣華服，腰間的玉佩成色極好。
身后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撐傘一個拎包。
她在菜攤前逡巡了一圈，目光忽然落到我身上。
準確說，是落到我臉上。
"哎呀。"
她沒刻意壓低聲音，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這位姐姐臉上這傷，出門也不遮一遮，怪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