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
至少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周一早上，我送艾米麗去上學。
她的美術老師看到我，主動走了過來。
是個五十多歲的法國女人，圍著花絲巾，戴一副銀框眼鏡。
“您就是艾米麗的保姆姜小姐？”
“是。”
“她這周的表現太讓我意外了。”
老師看著我。
“手法完全變了，對畫面的理解也不一樣了。是您教的？”
“稍微指點了一下。”
“您是專業的美術教育者？”
“以前在中國教過畫畫。”
我沒有展開說。
老師沉默了幾秒。
“如果您有時間，可以來學校看看。我們的美術課程正在做調整，需要一些新思路。”
“我再考慮。”
她點點頭，轉身回了教學樓。
但我注意到，她回頭看了我兩眼。

周二下午，我在家給馬克上課。
正講到靜物寫生的虛實關系，門鈴響了。
我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金發女人，手里牽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姜老師，聽說您在教美術。”
她說話很輕，好像怕嚇到誰。
“我是從勒克萊爾**那里聽說的。我女兒莉莉一直想學畫畫，但她有些……特殊情況。”
“什么情況？”
“她有輕度自閉癥。”
女人的鼻子紅了。
“很多老師都拒絕教她。說她學不會，說她坐不住。但是她在家里會自己拿蠟筆涂顏色，一涂好幾個小時。”
我看向那個叫莉莉的小女孩。
她躲在媽媽身后，只露出半張臉，看我一眼就縮回去。
我蹲了下來。
“莉莉，你喜歡顏色嗎？”
她不說話，但慢慢地從媽媽身后探出頭來。
“紅色？藍色？還是**？”
她想了好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我身上穿的圍裙。
圍裙是紫色的。
我笑了。
“紫色？紫色很好。你知道嗎，紫色是最特別的顏色。因為它是紅色和藍色混在一起變出來的。要不我們一起試試怎么調出紫色？”
莉莉看了看媽媽。
然后把手放到了我手心里。
她的手很小，有點涼，但握得很緊。
我把她帶到客廳。
拿出顏料，紅色和藍色各擠了一點在調色板上。
“來，你用這根棍子把它們攪在一起。”
莉莉接過調色棒，小心翼翼地攪動。
紅色和藍色慢慢融合，變成了一抹深紫。
她盯著那團顏色，身體不再發抖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拿起畫筆，蘸了一大坨那個紫色，在白紙上甩了一下。
紫色的水花濺在紙上，像煙花一樣散開。
她又蘸了紅色，甩上去。
藍色。
**。
綠色。
整張紙被抽象的色塊和濺點覆蓋。
沒有形狀，沒有主題，純粹的色彩爆發。
但是——
這些顏色的組合不是亂來的。
暖色在中間，冷色在邊緣，每一團顏色之間都保持著微妙的間距。
從色彩理論的角度看，這幅畫的色彩關系極其和諧。
我站在旁邊看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教不了？”
我回頭看著莉莉的媽媽。
“她不是教不了。她是不需要按常規的方法教。”
莉莉的媽媽眼淚掉了下來。
“謝謝你，姜老師。謝謝你。”
那天送走她們之后，我在客廳站了很久。
莉莉那幅“亂甩”的畫還鋪在桌上。
色彩擠在一起，像某種無聲的吶喊。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教的第一個特殊學生。
他不愛說話，但畫出來的東西比誰都有靈氣。
后來他的畫拿了少兒美術金獎。
**媽在領獎臺下面哭得稀里嘩啦。
我那會兒也哭了。
那種感覺，這三年我再沒體會過。
直到今天。

到了周末，我的學生已經增加到八個。
克萊爾主動提出讓我用家里的客廳上課。
“反正周末我們也不怎么在家。你就當這里是你的畫室。”
“這怎么好意思……”
“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艾米麗在旁邊聽著看著，也能學到東西。”
周六一早，我準備給第一個學生上課。
八點半，門鈴響了。
我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