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堂暗影------------------------------------------，映得密室石壁上的影子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能清晰感覺到兩道目光正釘在自己身上。，來自上首。，不帶絲毫溫度，仿佛只是在審視一件趁手的工具，評估其鋒利與否。，來自右側。，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審視與懷疑，恨不得在她身上扎出幾個窟窿來。“三日之內，拿到漕幫私運軍械的賬冊。”。，聽不出喜怒。，裴長淵。，卻不敢抬頭細看。，瞥見一角墨色云紋的衣袖，以及一只骨節分明、正有一下沒一下輕叩著紫檀木扶手的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讓人莫名地喘不過氣。，說得倒是輕巧。，盤踞運河的水上地頭蛇，幫眾數千，與官府勾結，水潑不進。
私運軍械，更是掉腦袋的買賣，證據賬冊藏匿之處，必然是龍潭虎穴。
而他，只給了三個字：三日內。
連個接頭人、一張地圖、半句提點都沒有。
這哪是任務，這簡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閣主，”右側那道銳利目光的主人終于忍不住了，“青娘子來歷不明，驟然委以重任，恐怕不妥。漕幫之事牽連甚廣，若有差池……”
果然。
千機閣右使，楚明玉。
蘇挽青加入千機閣這半個月，這位右使大人可沒少給她“穿小鞋”。
也是，一個空降而來、**成謎的女人，一來就拿到了千機閣核心情報人員“青娘子”的代號，換誰誰不懷疑？
這是職場霸凌，還是新人試用期高壓測試？
楚明玉頓了頓，又道：“屬下以為，此事還是交由熟手處理為好。若閣主執意要用她，至少……讓玄七跟著。也好有個照應。”
那輕叩扶手的聲音停了。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蘇挽青甚至能聽到自己被壓抑的呼吸聲。
玄七，楚明玉的心腹，武功高強，擅長追蹤潛伏。
說是照應，其實就是監視。
一旦她有任何異動，或是任務失敗，玄七的刀大概會第一時間抹上她的脖子。
裴長淵，這位年輕的閣主，究竟想做什么？
是想借楚明玉的手敲打她，還是真的要給她一個下馬威，讓她明白千機閣的飯，不是那么好吃的？
她在這里的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可她沒得選。
十年前唐門被滅，她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像條野狗一樣活了十年。
十年磨一劍，為的就是復仇。
而裴長淵的千機閣，是江湖第一的情報組織，是她唯一能借力的、最鋒利的一把刀。
想用刀，就得先證明自己有握刀的資格。
“可。”
裴長淵只吐出一個字，言簡意賅得像個AI。
蘇挽青終于抬起頭，迎上楚明玉那雙滿是猜忌的眼睛，平靜地開口：“領命。”沒有絲毫情緒波瀾，仿佛接下的不是九死一生的任務，而是一份“幫我帶杯奶茶”的外賣訂單。
楚明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最討厭的就是她這副古井無波的樣子，像一團捂不熱的棉花，又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讓他完全看不透。
蘇挽青沒再看他，只是向上首的裴長淵微微頷首，便轉身退出了密室。
石門在她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那兩道能將人洞穿的視線。
走在陰冷潮濕的甬道里，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濕，緊緊貼在肌膚上，又冷又黏。
方才在密室里，她看似鎮定，實則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發難。
這是她在千機閣的投名狀。
辦成了，她“青娘子”的名號才能坐實；辦砸了，等待她的，或許比死亡更可怕。
走出千機閣位于城南的隱蔽據點，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蘇挽青瞇了瞇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一個沉默如鐵塔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后三步遠處，是玄七。
這塊人形監控，還真是敬業。
蘇挽青沒理他，徑直走向街角一家毫不起眼的藥鋪。
這是她這半個月的“安全屋”。
她需要換一身行頭，再準備一些“小玩意兒”。
既然是以“青娘子”的名義行事，那就得用“青娘子”的手段。
裴長淵不是想看她的能力嗎？
那就讓他看個清楚。
一個時辰后，繁華的碼頭旁，多了一位身著素裙、背著藥箱的游方女醫。
她眉目清冷，氣質疏離，行走在喧鬧的人群中，自成一方天地。
她的目標很明確——臨水最大的那座三層酒樓，“煙波樓”。
那是漕幫的產業，也是漕幫香堂管事柳三娘日常處理事務的地方。
千機閣的情報里提過，這位柳三娘，年約三旬，八面玲瓏，是漕幫**的女人，極得寵信。
但情報也提到了一點不起眼的細節：柳三娘近來廣尋名醫，似乎為失眠所困。
蘇挽青走進煙波樓，立刻有伙計上前來。
她只淡淡一句“尋柳三娘看診”，便被客客氣氣地請上了三樓雅間。
不多時，珠簾輕響，一個身段妖嬈、風韻猶存的半**娘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昂貴的石榴紅蜀錦長裙，滿頭的珠翠隨著步履搖曳，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正是柳三娘。
“你就是那個自稱能治我失眠癥的女大夫？”柳三娘斜倚在軟榻上，丹鳳眼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生的媚態和久居人上的審度。
“民女蘇青，見過三娘子。”蘇挽清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從藥箱里取出一個精致的紫檀木小盒，“此非病癥，乃心火過旺，神思不寧所致。我這有祖傳的安神香方，三娘子不妨一試。”
柳三娘輕哼一聲，顯然沒把這個看起來比她還年輕的黃毛丫頭放在眼里。
但連日失眠的折磨實在難熬，她還是揚了揚下巴，示意身邊的丫鬟：“拿來我瞧瞧。”
蘇挽青卻沒動，而是打開了木盒。
里面并非成品香料，而是一個個分隔開的小格子，裝著沉香、檀香、龍腦、麝香等十幾種不同的原材料。
“香方講究君臣佐使，因人而異。三娘子金枝玉葉，所用之香，自當現場調配，方能彰顯誠意，也最是對癥。”
說著，她取出一只小巧的銀質香爐，和一套精美的銀質工具，動作行云流水，優雅得不像個大夫，倒像個世家貴女在擺弄茶道。
她取香、碾磨、配比，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如同用尺子量過。
指尖在各種或濃或淡的香氣中穿梭，神情專注而寧靜。
柳三**眼神從最初的輕蔑，漸漸變得專注起來。
她也是個懂香的，看得出這女醫的手法極其老道，對香料的配比更是信手拈來，毫無半分猶豫。
這絕不是尋常的江湖郎中能有的水準。
片刻后，一縷奇異的幽香從香爐中裊裊升起。
那香氣初聞清冽，如雨后空山，隨即轉為溫潤，似暖玉在懷，最后又歸于沉靜，仿佛能撫平人心底所有的焦躁。
柳三娘只是聞了片刻，便覺得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奇跡般地松弛下來，一股濃濃的困意混雜著前所未有的安寧感涌上心頭。
她精神一振，強行驅散睡意，看向蘇挽青的目光里，已然多了幾分熱切。
“好香！好手段！”柳三娘坐直了身子，臉上笑開了花，“蘇大夫，你這手藝，留在這小地方屈才了。這樣吧，明日我香堂正好有一場鑒寶會，都是些南洋來的奇珍。你若有興趣，便以我隨行醫女的身份，一同來開開眼界如何？”
魚，上鉤了。
蘇挽青心中微動，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多謝三娘子抬愛。”
次日，香堂鑒寶會。
蘇挽青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青色侍女服，垂首跟在柳三娘身后，亦步亦趨。
她的角色扮演毫無破綻，低眉順眼，手腳麻利，仿佛天生就是個伺候人的丫鬟。
但她的耳朵和眼睛，卻像最精密的儀器，貪婪地吸收著周圍的一切信息。
守衛二十四人，分作三班，每班八人。
明哨六個，分布在門口、樓梯口和窗邊，暗哨兩個，藏在房梁和屏風后。
每隔一炷香的時間，巡邏守衛會進行一次交接，交接的空隙大約有十息。
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滑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后定格在主位上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男人身上。
漕幫副**，趙莽。
此人好色、嗜酒、性情暴躁，但頗受**信任，掌管著漕幫的庫房和賬目。
她看到趙莽腰間掛著一串黃銅鑰匙，其中最大的一把，造型古樸，鎖孔是奇特的梅花形。
她的視線在那串鑰匙上停留了不足一息，便迅速記下了每一把鑰匙的形狀、大小和齒痕細節。
過目不忘，是她為數不多的天賦之一。
“諸位請看！這可是從南洋三佛齊國弄來的頂級龍涎香！”
趙莽得意洋洋地打開一個錦盒，一股濃郁的異香瞬間彌漫開來。
眾人紛紛湊上前去，嘖嘖稱奇。
機會來了。
蘇挽青端著茶盤，低頭走到趙莽身邊，躬身為他添茶。
在衣袖的遮掩下，她的指甲輕輕一彈，一撮早已研磨成極細粉末的無色無味的粉塵，悄無聲息地落入趙莽的茶杯之中。
那是石松粉，一種極其常見的植物花粉，對大多數人無害，但與趙莽正在喝的某種藥酒混合，便會引發劇烈的皮膚過敏反應。
而趙莽有長期飲用虎骨藥酒的習慣，這一點，在千機閣那份不算詳盡的情報里，同樣有記載。
做完這一切，她若無其事地退到柳三娘身后，繼續扮演那個沉默寡言的小醫女。
果然，不出半盞茶的功夫，趙莽便覺得脖頸處奇*無比。
他伸手一撓，頓時起了一**紅疹。
“***！怎么回事？”趙莽罵罵咧咧，越撓越*，很快便從脖子蔓延到了臉上。
“哎喲，趙副**，您這是怎么了？”柳三娘連忙上前，故作關切地問。
“不知道！八成是這鬼香料有問題！”趙莽煩躁地揮揮手，“*死老子了！我得去后頭歇會兒！”
說著，他便起身朝后堂的休息室走去。
蘇挽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根據她白天的觀察，那間專門為趙莽備下的休息室，與存放賬冊的密室，僅僅一墻之隔。
而那面墻上，為了通風，開有一個不起眼的通風孔。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趙莽離席后，會場的氣氛有些尷尬。
蘇挽青抓住時機，走到柳三娘身邊，低聲道：“三娘子，趙副**的癥狀，像是中了花木之毒，民女這里有特制的解*藥膏，或許能緩解一二。”
柳三娘聞言大喜，這正是她在趙莽面前表現的好機會。
“快！快去取來！”
“是。”
蘇挽青領命，快步走出大堂。
她沒有回自己的藥箱，而是熟門熟路地拐進了后堂一條僻靜的走廊，閃身進入一間堆滿雜物的房間。
這里，正是那間休息室的隔壁。
她屏住呼吸，湊到墻邊，果然找到了那個被木雕花窗格掩蓋的通風孔。
她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長的竹管，竹管的一頭，是一個小小的香囊。
她將竹管另一頭對準通風孔，輕輕吹了一口氣。
一股特制的迷煙，無色無味，卻能讓人在三息之內陷入沉睡，順著氣流飄進了隔壁。
她靜靜地等待了十息。
然后，她撬開雜物間的門鎖，閃身而出，來到了休息室門外。
門口原本守著的兩個護衛，此刻已經東倒西歪地靠在墻邊，睡得不省人事。
她推門而入，趙莽正趴在床上，鼾聲如雷。
他為了涼快，將厚重的外袍脫下，隨意扔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那串叮當作響的鑰匙，就掛在外袍的腰帶上。
蘇挽青迅速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小塊溫熱的、帶著體溫的特制軟泥，將那把梅花形鑰匙整個按了進去，留下一個清晰無比的拓印。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息。
做完這一切，她將鑰匙放回原處，不留一絲痕跡。
然后她悄然退出房間，回到雜物間，再從另一條路繞回前廳，取了藥膏，交到柳三娘派來催促的丫鬟手上。
“快給三娘子送去吧，別耽誤了趙副**用藥。”她一臉關切地叮囑道。
丫鬟連連點頭，捧著藥膏匆匆離去。
蘇挽青重新退回人群的陰影里，垂下眼簾，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塊滾燙的、帶著鑰匙印記的泥模，正被她緊緊攥在掌心，幾乎要烙進她的皮肉里。
不遠處的房梁上，玄七收回目光，在隨身的小冊子上寫下了一行字：目標入漕幫，近趙莽，用毒，拓印鑰匙。
過程順利，未見異常。
他合上冊子，看著底下那個纖弱卻危險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些許凝重。
這個女人，比楚右使想象的，還要棘手得多。
夜色漸深，鑒寶會終于散了。
蘇挽青謝絕了柳三娘留宿的好意，背著藥箱，獨自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玄七的影子，依舊不遠不近地綴在后面。
她拐進一條無人的小巷，停下腳步。
手心里那塊泥模，已經變得冰冷而堅硬。
今夜，她必須用最快的速度配出鑰匙。
因為趙莽的過敏癥狀，最多持續到明天中午。
一旦他察覺到不對，或是更換了鎖，她所有的努力，都將功虧一簣。
時間，只剩下最后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