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離奇命案
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沈硯秋撐著一把舊油紙傘從長春堂出來，沿著霞飛路往回走。上海的春雨不急，但密，打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刮著紙面。他不喜歡這種聲音。這讓他想起某些不愿回憶的東西。
街面上人不多。黃包車夫縮在梧桐樹下躲雨，煙紙店的伙計正把門板一塊塊安上。路燈很早便亮了，黃暈暈的光鋪在水洼里，被雨點打成一池碎金。
他是在拐進善鐘路的時候被人叫住的。
一個穿著巡捕房制服的小個子從巷口竄出來，差點撞上他的傘。
"沈先生！沈大夫！"
沈硯秋認得這張臉——仁濟堂隔壁米鋪老周的兒子，去年考進了法租界巡捕房。
"仁濟堂出事了，"小個子喘著氣說，"陸探長讓我來找您。"
沈硯秋沒有多問。他將傘柄往手心里攏了攏，加快了步子。
仁濟堂在善鐘路的盡頭，是一棟兩層的磚木小樓。前店后堂，樓上住人，樓下問診。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木匾，隸書三個字：仁濟堂。這塊匾是**八年張謇題的字，在這條街上掛了十五年。
往常這個時候，仁濟堂早該上了鋪板。但此刻前門大敞，門口站了兩個巡捕，屋里屋外亂糟糟全是人。馬燈的光把門框照得煞白。
陸方亭站在診室門口，手里夾著一支沒點的煙。他看見沈硯秋，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往旁邊一偏頭。
"進來吧。"
沈硯秋收了傘，擱在門邊。他穿過前堂的時候，余光掃到了一樣東西——蘇晚晴坐在藥柜旁邊的矮凳上，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她沒有哭，但嘴唇是灰的。
他沒有停下。
診室不大。靠墻是一排藥櫥，總共四十八個抽屜，每個抽屜的銅拉環上刻著藥名。中間是顧伯年平時問診用的八仙桌，桌上還鋪著前一個病人的脈枕。窗戶關著，插銷完好。門上的銅鎖沒有撬過的痕跡。
顧伯年仰面倒在診室正中的地上。
沈硯秋在門口站了三秒鐘。這三秒鐘里，他的眼睛已經記住了這個房間里的每一個細節。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也是他的詛咒——任何他看過的東西都會原封不動地、纖毫畢現地印在腦子里，像一張永不褪色的底片。
比如顧伯年頭頂左上角三寸處的墻角里，有一片硬幣大小的霉斑。
比如他左手無名指戴的那枚白玉扳指，沿內圈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比如藥櫥**排第三列的抽屜，銅拉環比別的抽屜亮一些——今天有人反復拉開過它。
還有，顧伯年的右手。
他的右手攤開著，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死前想要抓住什么東西。從掌心的皮肉里穿出了七枚銀針，針尖朝上，針尾沒在肉中。七枚針排列成一個極規則的圖案——北斗七星。
天樞、天璇、天璣、**、玉衡、開陽、搖光。
北斗七星本該是彎曲的。但在顧伯年的掌心里，這個圖案被壓扁了，七枚針之間的間距幾乎完全相等，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更詭異的是針的朝向。
銀針是從掌心內部向外穿出的。針尖從皮膚下面頂出來，像筍尖破土。皮膚在針眼周圍有輕微的撕裂，這說明針是從內部施加了力量。但人的掌心沒有可以驅動七枚針從內向外穿出的骨頭或肌肉。
除非有一股外力。
或者，除非針本來的位置就不在掌心。
陸方亭走到他身邊，把沒點的煙叼回嘴里。他和沈硯秋認識三年，知道這個人的習慣——沈硯秋不說話的時候，反而是在認真看。
"看夠了？"
沈硯秋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顧伯年的掌心上。
"沈硯秋。"
"嗯？"
"你看夠了沒有？"
沈硯秋終于抬起頭。陸方亭看見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奇怪的神色——不是恐懼，也不是震驚。更像是一個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
"陸探長，"沈硯秋說，"那把椅子。"
他指著診室角落里的那把舊藤椅。椅面上放著一本書，翻開在第三十七頁。
"那本宋版的《針灸甲乙經》，今天上午我在翻。當時我放在第三十四頁。現在它在第三十七頁。"
陸方亭皺著眉頭等他繼續往下說。
"你看書脊和椅面的角度，"